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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州学案,古典文学之明儒学案

2019-06-22 06:19

或问:“吾侪性体洞达,无助气质重滞,开悟实难。”罗子怃然浩叹,漫长曰:“天下古今有场极情冤枉,无从诉辨,无凭判别也。”或从容起曰:“胡非常的多示端倪?”曰:“诸子务宜细心俯察,吾先为提示四个证佐:试观察通讯衢舆梁,四下官马往来,顷时即有数百。其身心健康富豪者,姑置勿论。至担任推挽,残疾疲癃,寸走而移者,甚是多多,而缓急先后,冲撞躲闪,百千万样生灵,百千万种便利,既不至于妨碍,亦不比于倾危。此等去处,敢说吾人德性有的时候见?敢说遍布不深奥?又敢说吾人德性不一概皆善?此则孔丘所谓‘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’,而曰‘性相近也’。至於德性用於目而为视,视则色色差异;用於耳而为听,听则声声不相同;用於鼻口而为嗅、为食,嗅与食则品品分歧;用於心志而为思、为行,思与行则又事事分化。此后,则看其人幸与不幸,幸则生好人家、好地方,不幸则生不佳人家、不佳地方。人家地点俱好,则其人生来耳目心智自然习得渐好,人家地点俱糟糕,则其人生来耳目心智自然习得渐倒霉,此孔圣人所以曰‘性周边也,习相远也’。可是相远,原起于习,习则原出于人。今却以不善委为气质之性,则不良之过,天当任之矣,岂非古今一大冤枉也哉!”

罗汝芳字惟德,号近溪,江东南城人。嘉靖三十二年进士。知繁昌县。握刑部主事。出守宁国民政党,以讲会乡约为治。丁忧起复,江陵问山中功课,先生曰:“读《论语》、《高校》,视昔差有味耳。”江陵默然。补守东昌。迁青海副使,悉修境内水利。莽人掠迤西,迤西告急。先生下教六宣慰使灭莽,分其地。莽人恐,乞降。转参与政务。万历五年,进表,讲学于广慧寺,朝士多从之者,江陵恶焉。给事中周良寅劾其事毕不行,潜住京师。遂勒令致仕。归与门下走安成,下剑江,趋两浙、郑城,往来闽、广,益张皇此学。所至弟子满座,而未常以师席自居。十六年,从姑山崩,烈风拔木,刻期以6月朔观化。诸生请留18日,后天午刻乃卒,年七十四。少时读薛文清语,谓:“万起万灭之私,乱吾心久矣,今当一切决去,以全吾澄然湛然之体。”决志行之。闭关临田寺,置水镜几上,对之默坐,使心与水镜无二。久之而病心火。偶过僧寺,见有榜急救心火者,以为名医,访之,则聚而讲专家也。先生从众中听长久,喜曰:“此真能救笔者心火。”问之,为颜山农。山农者,名钧,Ji'an人也。得威海心斋之传。

洪舒民问:“认得心时,圣贤与自家一般,但世人毕生教师,到底只做得乡人,何也?”曰:“只是信不比耳。汝且道前几天满堂问答咏歌,一种平心实意,与杏坛时有二乎?”曰:“无有二也。”曰:“如此则何有乡人之疑?”曰:“只为他时便不能够如是。”曰:“违则便觉,依然不违。”曰:“平时谈到方可。”曰:“违则谈到,不违,提个什么!”

问:“孝弟如何是为仁的本处?”罗子曰:“只目下思父母生小编绝对劳累,而无法报得分毫,父母望笔者相对高远,而得不到做得分毫,自然心中悲怆,情难本身,便自然知疼痛。心上疼痛的人,便会满腔皆恻隐,遇物遇人,决肯方便慈惠,周卹溥济,又安有残暴戕贼之私耶?”曰:“如此却恐流于兼爱。”曰:“子知所恐,却不会流矣。但或心尚无情,兼爱可流焉耳。”

问:“孔、颜乐处。”罗子曰:“所谓乐者,窃意只是个心旷神怡而已。岂快活之外,复有所谓乐哉!生意活泼,了无滞碍,正是圣贤之所谓乐,却是圣贤之所谓仁。盖此仁字,其本源根柢于天地之大德,其脉络明显于品彙之心元,故赤子初生,孩而弄之,则欣笑不休,乳而育之,则欢爱点不清。盖人之出世,本由造物之生气,故人之为生,自有先特性之乐趣,故曰:‘仁者人也。’此则掌握开示学者以心体之真,亦指引学者以入道之要。后世不省仁是人之序曲,人是仁之萌蘗,生物化学浑融,纯一无二,故只思于孔、颜乐处,竭力追寻,顾却忘于本人身中讨求着落。诚知仁本不远,方识乐不假寻。”

维世范俗,感觉善去恶为隄防,而尽性知天,必无善无恶为终归。无善无恶,即为善去恶而无迹,而为善去恶,悟无善无恶而始真。教本相通不相悖,语可相济难相非,此天泉证道之大较也。今必以无善无恶为非然者,见为无善,岂虑入于恶乎。不知善且无,而恶更从何容?无病不须疑病。见为无恶,岂疑少却善乎?不知恶既无,而善不必再立。头上难以安头,故一物难加者,本来之体,而五头不立者,妙密之言。是为厥中,是为定位,是为真诚,是为至善,圣学如是而已。经传中言善字,固多善恶对待之,善至于发明心性处,善率不与恶对,如基本安仁之仁,不与忍对,主静立极之静,不与动对。《大学》善上加一至字,尤自可知。荡荡难名称为至治,无得而名称为至德,他若至仁至礼等,皆因不可名言拟议,而直至名之。至善之善,亦犹是耳。夫惟善不可名言拟议,未易识认,故必明善乃可诚身,若使对待之善,有啥难辨,而必先明乃诚耶?明道先生曰:“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。”凡人说性,只是说“继之者善”也,亚圣言“人性善”是也。悟此,益可通於经传之旨矣。《解》一。

问:“仲由、大禹好善之诚,与人之益,似禹於大舜无差别,乃谓舜有大焉,何也?”罗子曰:“亚圣所谓大小,盖自圣贤气象言之。如或告己过,或闻人善,分明有个端倪,有个方所。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,尽通天下而归於此善,更无端倪,亦无方所。观其所居,一年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吉达,何待有过可告?又何必闻善再拜也?而有影响的人之所以异于吾人者,盖以所开眼目分裂,故随蒙受处,皆是此体流动充塞。一切百姓,则曰‘莫不日用’,鸡飞狗跳,则曰‘活泼泼地’,庭前草色,则曰‘生意一般’,更不见有一毫各自。所以谓人皆可感到尧、舜。吾非斯人之徒与而什么人与也?笔者辈与同类之人,亲疏美恶,已自不胜越隔,又安望其察道妙于鸢鱼,通意思於庭草哉!且出门即有碍,胸次多冰炭,徒亦自苦生平焉耳,岂若圣贤坦坦荡荡,何等受用,何等快活也。”

文士自述其不动心于阴阳得失之故,山农曰:“是制欲,非体仁也。”先生曰:“克去己私,复还天理,非制欲,安能体仁?”山农曰:“子不观孟轲之论四端乎?知皆扩而充之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,如此体仁,何等直截!故子患当下生活费而不知,勿妄疑性子生生之或息也。”先生时如大梦得醒。明日五鼓,即往纳拜称弟子,尽受其学。山农谓先生曰:“此后子病当自愈,举业当自工,科第当自致,不然者,非作者弟子也。”已而先生病果愈。其后山农以事系留京狱,先生尽鬻田产脱之。侍养于狱六年,不赴廷试。先生归田后,身已老,山农至,先生不离左右,一茗一果,必亲进之。

文成何尝不教人修为?即无恶二字,亦足全力毕生,可嫌少乎?既无恶,而又无善,修为无迹,斯真修为也。夫以子文之忠,文子之清,以致原宪克伐怨欲之不行,岂非所谓竭力修为者?而孔夫子皆不与其仁,则其之所以敏求忘食,与夫复礼而存诚,洗心而藏密者,亦可自思,故知修为自有真也。阳明使人学孔丘之真学,疏略不情之疑,过矣。《解》六。

问:“先王以致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,还是现实,抑是取象?”曰:“是因象以为事,而实尽人以奉天也。盖雷潜地中,即阳复身内,几希隐隐,固难以情事取必,又岂容以文化伺窥?故旅社行者,欲有所得者也。后省方者,欲有所见者也。不行不省,则情忘识泯,情忘识泯,则人静天完,而复将渐纯矣。子今切切然,若谓有端可求,皇皇然,若谓有象可睹,是则饭店纷行而后省旁午也,复何自而能休且敦耶?”

万言策问疾。罗子曰:“此道炳然宇宙,原不隔乎分尘。故人己相通,形神相入,不待言说,古今自直达也。后来见之不到,往往执诸言诠。善求者一切放下,胸目中更有什么物可有耶?”

良宵樽酒故人同,小艇沿回小岛空。看月不劳重提示,浑身都在月明中。

一会儿读薛文清语,谓:“万起万灭之私,乱吾心久矣,今当一切决去,以全吾澄然湛然之体。”决志行之。闭关临田寺,置水镜几上,对之默坐,使心与水镜无二。久之而病心火。偶过僧寺,见有榜急救心火者,认为名医,访之,则聚而讲专家也。先生从众中听长久,喜曰:“此真能救本身心火。”问之,为颜山农。山农者,名钧,吉安人也。得珠海心斋之传。先生自述其不动心於生死得失之故,山农曰:“是制欲,非体仁也。”先生曰:“克去己私,复还天理,非制欲,安能体仁?”山农曰:“子不观孟轲之论四端乎?知皆扩而充之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,如此体仁,何等直截!故子患当下生活费而不知,勿妄疑特性生生之或息也。”先生时如大梦得醒。明日五鼓,即往纳拜称弟子,尽受其学。山农谓先生曰:“此后子病当自愈,举业当自工,科第当自致,不然者,非自个儿弟子也。”已而先生病果愈。其后山农以事系留京狱,先生尽鬻田产脱之。侍养於狱六年,不赴廷试。先生归田后,身已老,山农至,先生不离左右,一茗一果,必亲进之。诸孙认为劳,先生曰:“吾师非汝辈所能事也。”楚人胡宗正,故先生举业弟子,已闻其有得于《易》,反北面之。宗正曰:“青帝平地着此一画,何也?”先生累呈註脚,宗正不契,7月而后得其传。尝苦格物之论不一,错综者久之,六日而平静,谓“《大学》之道,必在尧舜,能先知之则尽。《大学》一书,无非是此物事。尽《高校》一书物事,无非是此内容始终。尽《高校》一书之内容始终,无非是古圣《六经》之嘉言善行。格之为义,是即所谓法程,而吾侪学为二老之妙术也”。夜趋其父锦卧榻陈之,父曰:“不过经传不分乎?”曰:“《大学》在《礼记》中,本是一篇文字,初则概而举之,继则详而实之,总是慎选至善之格言,明定至大之学术耳。”父深然之。又尝过临清,剧病恍惚,见长辈语之曰:“君自有生的话,触而气每不动,倦而目辄不瞑,纷扰而意自不分,梦寐而境悉不忘,此皆心之顽疾也。”先生惊呆曰:“是则予之心得岂病乎?”老人曰:“人之心体出自天常,随物感通,原无定执。君以夙生操持强力太甚,一念耿光,遂成结习。不悟天体渐失,岂惟心病,而身亦随之矣。”先生惊起叩首,流汗如雨,从此执念渐消,血脉循轨。先生十有五而定志於张洵水,二十六而正学於山农,三十四而悟《易》于胡生,四十六而证道於大明山大伯,七十而问心於武夷先生。先生之学,以新生儿良心、不学不虑为的,以天地万物同体、彻形骸、忘物笔者为大。此理生生不息,不须把持,不须继续,当下浑沦顺适。手艺难得凑泊,即以不屑凑泊为手艺,胸次茫无畔岸,便以反对畔岸为胸次,解缆放船,顺风张棹,无之非是。学人不省,妄以澄然湛然为心之本体,沉滞胸膈,留恋景光,是为鬼窟活计,非天明也。论者谓龙溪笔胜舌,近溪舌胜笔。顾盻呿欠,微谈剧论,所触若春行雷动,虽素不识学之人,俄顷之间,能令其心地开始展览,道在现前。一洗农学肤浅套括之气,当下便有受用,顾未有如先生者也。然所谓浑沦顺适者,便是佛法一切现有,所谓鬼窟活计者,亦是寂子速道,莫入阴界之呵,不落义理,不落想像,先生真得祖师禅之精者。盖生生之机,洋溢天地间,是其风靡之体也。自流行而至画一,有川流便有敦化,故儒者於流行见其画一,方谓之知性。若徒见气机之鼓荡,而嗤笑不已,犹在生死边事,先生未免有一间之未达也。夫儒释之辨,真在毫釐。今言其偏於内,而不可能治天下国家,又言其只利令智昏,又言只消在迹上断,终是判定不下。以羲论之,此流行之体,儒者悟得,释氏亦悟得,然悟此之后,复大有事,始毕竟得流行。今观流行之中,何以不随意无纪?何以万殊而一本?主宰历然。释氏更不读书,则其流行者亦归之野马尘埃之聚散而已,故吾谓释氏是学焉而未至者也。其所见固未尝有差,盖离流行亦无所为主宰耳。若以先生近禅,并弃其说,则是俗儒之见,去圣亦远矣。许敬菴言先生“大而无统,博而未纯”,已深中其病也。王塘南言先生“早岁於释典玄宗,无不探讨,缁流羽客,延纳弗拒,远近著名。而不知其取长弃短,迄有定裁。《会语》出晚年者,一本诸《大学》孝弟慈之旨,绝口不如二氏。其孙怀智尝阅《中峰广录》,先生辄命屏去,曰:‘禅家之说,最令人躲闪,一入个中,如落陷阱,更能扭转出来,复归圣学者,百无一二。’”可谓知先生之长矣。杨止菴《上尉习疏》云:“罗汝芳师事颜钧,谈教育学;师事胡清虚,谈烧炼,採取飞昇;师僧玄觉,谈因果,单传直指。其守宁国,集诸生,会文讲学,令讼者跏趺公庭,敛目观心,用库藏充餽遗,归者如市。其在东昌、广西,置印公堂,胥吏杂用,归来请托烦数,取厌有司。每见尚书,辄言三十四日,凭指箕仙,称吕麦月自终南寄书。其子从丹师,死于广,乃言日在左右。其诞妄如此。”此则宾客杂沓,流传错误,毁誉失真,不足以掩先生之好学也。

问:“做人路头,极是多端,而慎独二字,圣贤尤加意焉。盖人到独知,纵外边千万弥补,或能够看,中央再躲闪可是,难免惭惶局促。慎独或可以为成长切实本领?”曰:“独固当慎,但是大端只二,道仁与不仁而已矣。仁之现于独者谓何?念头之亲切慈祥者是也。不仁之现于独者谓何?念头之严谨峻厉者是也。”曰:“独者无过是知,既知,则是非善恶自然分别驾驭,念头又岂容混?”曰:“此不是混。盖天地以生为德,吾人以生为心,其善善掌握该长,恶恶明白该短。其培养元和,以完化育,今天该接近过于严谨,慈祥过于峻厉也。慎独者不先此防闲,是则不丧三年,而察缌且小功也,况望其能成长而入圣耶?古时候的人以好字去声呼作好,恶字去声呼作恶,今汝欲独处思慎,则请先自己检查考,从朝至暮,从暮达旦,胸次念头,果是好善之意多?果是恶恶之意多?亦果是好善恶恶之心般多?若般七只扯得平过,谓之常人;万一恶多于好,则恼怒填胸,将近于恶人;若果大多于恶,则生意满腔,方做得好人矣。独能如此而知,自此而慎,则人将不自此而成也耶?”

问:“学力只是起倒奈何?”曰:“但恐全不相干,无有起倒可言。今说有个起,便自作者保护任;有个倒,便好扶持,莫自诿自轻。”

先生既中式,十年不赴殿试。八日谒东廓于书院,坐定,问曰:“十年专工问学,可得闻乎?”对曰:“只悟得无字。”东廓曰:“如此尚是门别人。”时山农在座,闻之,出而恚曰:“千里迢迢到此,何不照应几句好话,却倒了伪装。”闻者为之失笑。

《明儒学案》卷三十四三亚学案三2018-07-15 18:19明儒学案点击量:165

问:“先生近功可不必照望否?”曰:“简点其何敢忘。”曰:“别人亦有知简点者,手艺同样否?”曰:““予只简点便休,别人还道别有,或此差胜耳。”

问:“吾侪须是静坐,日久养出端倪,方才入手工业夫有实落处。”曰:“请问静养之法?”曰:“圣学无非此心,此心须见本体,故今欲向静中安闲调摄,使自己此心精明朗照,莹彻澄湛,自在而无扰,宽舒而不迫,然后决定既定,而应务方可不差。今於坐时,往往见得前段好处,但至应事接物,便夺去无法?久,甚是衰颓。”罗子慨然兴叹曰:“子志气诚是天挺人豪,但学脉如所云,不正确子矣。即便,何啻子耶!即汉儒以来,千有老年,未有不及是会心误却一生者。殊不知天文地理生物人,原是一团灵物,万感万应而莫究根原,浑浑沦沦而初无名氏色,只一心字,亦是强立。后人不省,缘此起个念头,就能够生个识见,露个光景,便谓吾心实有如是本体,本体实有如是朗照,实有如是澄湛,实有如是自在宽阔。不知此段光景,原从妄起,必随妄灭。及来应事接物,仍然用着天生灵妙浑沦的心。心尽在为她作主干事,他却嫌其不见光景形色,回头只去牵记前段心体,乃至欲把捉生平,以为纯亦频频,望显发灵通,感到宇泰天光。用力愈劳,违心愈远。”兴言及此,为之哀恻曰:“静坐出手,不知如何方是!”曰:“孔门学习,只一‘时’字。天之心以时而显,人之心以时而用,时则平平而了无造作,时则日常而初无分别,入居静室而不异广庭,出宰事为而即同经史。烦嚣既远,乐趣渐深,如是则坐愈静而意愈闲,静愈久而神愈会,尚何心之不真,道之不凝,而圣之不足学哉!”

《明儒学案》卷三十四遵义学案三

此心一刻无拘无束,正是说话高人;二12日自得,便是十六日圣贤;通常如是,就是毕生一世圣贤。

问:“静功固在心里,体会认知有要否?”罗子曰:“无欲为静,则无欲为要。但所谓欲者,只动念在形体上取足求全者皆是,虽不如俗情受用,然视之冲淡自得,坦坦平平,相去天渊也。”

问:“扫浮云而见天日,与笔者儒大旨同否?”曰:“后儒亦有错认感到治心本领者,然与孔、孟核心,则迥然冰炭也。《论》、《孟》之书具在,如曰‘苟志于仁矣,无恶也’,曰‘作者欲仁,斯仁至矣’,曰‘凡有四端于作者者’云云,看她受用,浑是蓝天白日,何等简易方便也。”曰:“习染闻见,难说不是天日的浮云,故大家本领要如磨镜,尘垢决去,光明方显。”曰:“吾心觉悟的光明,与镜面光明却有两样。镜面光明与尘垢原是四个,吾心先迷后觉,却是八个。当其觉时,即迷心为觉,则当其迷时,亦即觉心为迷也。夫除觉之外,更不在乎迷,而除迷之外,亦更不在乎觉也。故浮云天日,尘埃镜光,俱不足为喻。若必欲寻个举例,莫如冰之与水,犹为临近。吾人闲居,放肆一切利欲愁苦,就是心迷,譬则水之遇寒,冻而凝结成冰,固滞蒙昧,势所必至。不经常老师和朋友讲论,胸次浪漫,是心开朗,譬则冰之暖气消融,解释成水,清莹活动,亦势所必至也。冰虽凝而水体无殊,觉虽迷而心体具在,方见良知核心,贯古今,彻圣愚,通天地万物而无二、无息者也。”

问“气质之性”。曰:“孔夫子只曰‘习相远也’,孟轲只曰‘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’。言习,言陷溺,明显由自身;言气质之性,则诿之於天矣。”曰:“气质之性亦只要调换。”曰:“言习在自家,则可生成;言气质之性天赋,则不足改造。在自身,如气受染,小编自染之,如衣受薰,我自薰之,故可变通。天赋,则如红花,必不可为绿花,莸必不可为薰,变化亦虚语矣。”曰:“但是气质无耶?”曰:“气质亦就是习,自气自生,自质自成,无有赋之者。夫性一而已矣,始终唯小编,故谓之一。若谓禀来由天,而转换由本身,则成两截。孟轲曰:‘非天之降才尔殊也。’。言有气质之性则殊矣”曰:“昏明朝浊之差异,何耶?”曰:“个个明,个个清,无有例外。”曰:“人固有生而恶者矣;有教之而不改者矣;亦有虽不为恶,谕之理义,示之经书,一字不能够精通者矣,岂非昏浊?”曰:“生而恶者,岂不知是非?即穿窬亦知不可为穿窬,见忠孝未尝不知称叹也,何尝不明,何尝不清?教之于改者,心亦难昧,刑威亦知惧也,知惧则何尝不明不清乎?经书义理,或不短明白。不知饮食乎?不知父母兄弟之为亲乎?知此,则何尝不明不清乎?故曰无气质之性。”

问:“此理在世界间原是活泼,原是?久,无缺欠,无间断,何如?”罗子曰:“子觉理在天地之间,则然矣。不识反之於身,则又怎样?”曰:“某观天地间,只等反诸身心,便是未知。”曰:“子观天地间道理如是,岂独子之身心却在领域外耶?”曰:“吾身固不在天地外,但感到天地自天地,吾身自吾身,未浑成八个也。”曰:“子身与世界固非三个,但鸢鱼与天地亦非三个也。何《中庸》却说鸢鱼与世界相昭察也耶?”曰:“鸢鱼是物类,于天地之性不会斲丧。若吾人不免气习染坏,似难并论也。”曰:“气习染坏,虽则难免,但请问子应答之时,手便翼然端拱,足便竦然起立,可曾染坏否?”曰:“此正由日常习得好了。”曰:“子于拱立之时,目便炯然相亲,耳便卓然相听,可曾由得习否?”曰:“此却非由习而后能。”曰:“既子之手也是道,足也是道,耳目又也是道,怎么着却谓身不比乎鸢鱼,而麻烦同乎天地也哉?岂惟尔身,即一堂上下,贵贱老年人幼儿,奚止千人,看其兄弟拱立,耳目视听伶俐,难说不活跃于鸢鱼,不昭察于天地也。”终身诘曰:“亚圣云:‘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。’若曰浑然俱是个道,则《中庸》‘栽者培之,倾者覆之’,皆非耶?”曰:“读书须就上下文气理会,此条首言天之生物,必因其材而笃,註谓‘笃为加厚’。若如旧说,则培是加厚栽他,覆是加厚倾他,夫岂天文地理生物物之本心哉?当照《中庸》他章说,‘天地无不覆帱’,方见其生生不已之心。盖天地之视物,犹父母之视子,物之或栽或倾,在人能分别之,而老人难分也,故曰:‘人莫知其子之恶。’父母莫能知其子之恶,而世界顾肯覆物之倾也耶?此段精神,古今独我先生一个人得之。故其学只是求仁;其术只是个行恕;其志只是要个老便安,少便怀,朋友便信;其行藏,南子也去见,佛肸也应召,公山弗扰也欲往,楚狂虽离之,也去寻她,荷蒉虽避之,也去追他,真是要一律入於善,而于己更不知一毫保护,於人亦更不知一毫分别,故其自言曰:‘有教无类。’推其在在精神,将自身世上万世之人,欲尽纳之怀抱之中,所以至明日下万世之人,个个亲之如父,爱之如母,爱抚之如天地。非夫子有求于本身人,亦非吾人有求于夫子,皆莫知其然,却便是浑成一团太和,一片天机也。”

参与政务罗近溪先生汝芳

《谛》七云:《书》曰:“有其善,丧厥善。”言善不可矜而有也。先儒亦曰:“有意为善,虽善亦粗。”言善不可有意而为也。以善自足则不弘,而天下之善,种种固在。有意为善则不纯,而吉人为善,常惟日不足。古时候的人立言,各有攸当,岂得以此病彼,而概目之曰无善?可是善果无可为,为善亦可已乎?贤者之疑过矣。

死无所在,无所往。

问:“如何努力,方能得心地喜欢?”罗子曰:“心地原只平等,故用力亦须轻省。盖此理在人,虽是本自具足,然非形象可拘。所谓乐者,只无愁是也。若以欢娱为乐,则必不可久,而不乐随之矣。所谓得者,只无失是也。若以境界为得,则必不可久,而不得随之矣。”

必有事之旨,一种以参玄究妙为事,一种以绝诱制非为事,但是玄与妙不可虚悬也,诱与非不可预拟也。吾所谓必有事者,士有士之事,农有农之事,工商有工商之事,入有孝之事,出有弟之事,饥有吃饭之事,寒有着衣之事,如是而已矣。能安于是者,无弗玄,无弗妙也;不可能安于是者,即为诱,即为非也。怠忽之为忘,勿忘,勿忘此也;奇特之为助,勿助,勿助此也。

某至不才,然幸生墨家,方就口食,先妣即自授《孝经》、《小学》、《论》、《孟》诸书,而先君遇有端倪,每指引近年来,孝友和平,反覆开导。故平常於祖父伯叔以前,嬉游於兄弟姐妹之间,更无人不相爱厚。但其时气体孱弱,祖父最是怜念不离。年至十五,方就举业,遇新城张洵水先生讳玑,为人英爽高迈,且事母克孝,每谓人须力追古先。於是一意思以道学自任,却宗习诸儒各类本事,屏私息念,忘寝忘食,奈无人辅导,遂成重病。赖先君觉某用功致疾,乃示以《传习录》而读之,其病顿愈,而文理亦复英发。且遇楚中高士为说破《易经》,指陈为玄门造化。某窃心自忻快,此是世界间大道真脉,奚啻玄教而已哉!嗣是科举省城,缙绅大举讲会,见颜山农知识分子。某具述昨遘危疾,而生死能不动心;今失科举,而得失能不动心。先生俱不见取,曰:“是制欲,非体仁也。”某谓:“克去己私,复还天理,非制欲安能以遽体乎仁哉?”先生曰:“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?知皆扩而充之,如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如此体仁,何等直截?故子患当下生活费而不知,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。”某时大梦忽醒,乃知古今道有真脉,学有真传,遂师事之。比联第回家,苦格物莫晓,乃错综前闻,相互参订,说殆千百差异,每有所见,则以请正先君,先君亦多也好,然终是不为释然。三年过后,一夕忽悟今说,觉心甚痛快,中宵直趋卧内,闻於先君。先君亦跃然起舞曰:“得之矣,得之矣。”迄今追想一段光景,诚为百余年大幸。后遂从《高校》至善,推演到孝弟慈,为天然明德,本自一个人之身,而未及家国天下。乃凝顿自个儿精神,沉思数日,遐想十五之年,从师与闻道学,其时目诸章缝,俱是汙俗,目诸黎庶,俱是冥顽,而吾侪有志之士,必须另开一个路径,以去息念生心,别启一个户牖,以去穷经。造饼样虽画完全,饥饱了无干涉,徒尔辛苦身心,几至丧亡莫救。於此不觉惊惶战栗,自幸宿世何缘得脱此等苦趣。已又遐量童稚之初,方离乳哺,以就口食嬉嬉於骨血之间,怡怡於日用之际,闲往闲来,相怜相爱,虽无甚大益处,却又也无什么大糟糕处。至于八虚岁之后,古时候的人指导行藏,启迪经传,其意思每每契合无违,每每躬亲有得。较之后来着力去处,难易大相径庭,则孟轲孩提爱敬之良,不虑不学之妙,徵之幼稚,以至少长,果是协和早已受用,而非虚话也。夫初焉安享天和,其顺适已是如此。继焉勉强技能,苦劳复是如彼。精神之凝思愈久,而智虑之通达更多。由一身之孝弟慈而观之一家,一家里面,未尝有一个人而不孝弟慈者;由一家之孝弟慈而观之一国,一国之中,未尝有一位而不孝弟慈者;由一国之孝弟慈而观之天下,天下之大,亦未尝有一位而不孝弟慈者。又由缙绅太尉以推之群黎百姓,缙绅太尉固是要立身行道,以显亲扬名,光大门户,而尽此孝弟慈矣,而群黎百姓,虽专门的学问之高下差异,而供养父母,抚育子孙,其求尽此孝弟慈,未尝有分裂者也。又由孩提少长以推之雄壮盛大衰老,孩提少长固是爱亲敬长,以能知能行此孝弟慈,已便至雄壮盛大之时,未有弃却父老妈和儿子孙,而不思孝弟慈。岂止雄壮盛大,便至衰老濒临灭绝的危险,又哪个人肯弃却父老妈和儿子孙,而不思以孝弟慈也哉!又时乘闲暇,纵步街衢,肆览大众车马之交驰,负荷之杂沓,其间人数何啻亿兆之多,品级亦将千百其异,然自东徂西,自朝及暮,人人有个归着,以安其生,步步有个防检,以全其命,窥觑在那之中,总是父母内人之念固结维系,所以勤谨生涯,爱惜身体,而自有不能够已者。其时《中庸》“天命不已”与“君子畏敬不忘”,又与《大学》通贯无二。故某自三十登第,六十归山,中间侍养二亲,敦睦九族,入朝而徧友贤良,远仕而躬禦魑魅,以致年载多深,经历久远,乃叹孔门《学》、《庸》,全从《周易》“生生”一语化得出来。盖天命不已,方是生而又生,生而又生,方是父母而己身,己身而子,子而又孙,以至曾同期玄也。故父母兄弟子孙,是替天命生生不已,显现个肤皮;天生生不已,是替孝父母、弟兄长、慈子孙通透个骨髓。直竖起来,便成前后今古,横亘将去,便小说家国天下。孔圣人谓“仁者人也”,“亲亲为大”,其将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已是一句道尽。孟轲谓“人性皆善”,“尧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”,其将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亦是一句道尽。

或问:“吾侪性体洞达,无可奈何气质重滞,开悟实难。”罗子怃然浩叹,长久曰:“天下古今有场极情冤枉,无从诉辨,无凭判别也。”或从容起曰:“胡诸多示端倪?”曰:“诸子务宜细心俯察,吾先为提醒二个证佐:试观察通信衢舆梁,四下官马往来,顷时即有数百。其健康富豪者,姑置勿论。至负责推挽,残疾疲癃,寸走而移者,甚是多多,而缓急先后,冲撞躲闪,百千万样生灵,百千万种便利,既不至于妨碍,亦比不上于倾危。此等去处,敢说吾人德性有的时候见?敢说广泛不深奥?又敢说吾人德性不一概皆善?此则孔圣人所谓‘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’,而曰‘性周围也’。至于德性用于目而为视,视则色色差别;用于耳而为听,听则声声分化;用于鼻口而为嗅、为食,嗅与食则品品分歧;用于心志而为思、为行,思与行则又事事不一致。此后,则看其人幸与不幸,幸则生好人家、好地方,不幸则生倒霉人家、不佳地点。人家地方俱好,则其人生来耳目心智自然习得渐好,人家地点俱倒霉,则其人生来耳目心智自然习得渐不佳,此尼父所以曰‘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’。不过相远,原起于习,习则原出于人。今却以不善委为气质之性,则不良之过,天当任之矣,岂非古今一大冤枉也哉!”

《谛》一云:《易》言元者,善之长也。又言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。《书》言德无常师,主善为师。《大学》首提三纲,而归於止至善。夫子告哀公以不明乎善,不诚乎身。颜回得一善,则拳拳服膺而弗失。《亚圣》七篇,大旨道性善而已。性无善无不善,则告子之说,孟轲深闢之。圣学源流,历历可考而知也。今皆舍置不论,而一以无善无恶为宗,则经传皆非。

问:“做人路头,极是多端,而慎独二字,圣贤尤加意焉。盖人到独知,纵外边千万弥补,或同意看,中央再躲闪但是,难免惭惶局促。慎独或可觉得成长切实技术?”曰:“独固当慎,但是大端只二,道仁与不仁而已矣。仁之现于独者谓何?念头之邻近慈祥者是也。不仁之现于独者谓何?念头之严酷峻厉者是也。”曰:“独者无过是知,既知,则是非善恶自然分别精通,念头又岂容混?”曰:“此不是混。盖天地以生为德,吾人以生为心,其善善驾驭该长,恶恶理解该短。其培育元和,以完化育,后日该周边过于严格,慈祥过于峻厉也。慎独者不先此防闲,是则不丧三年,而察缌且小功也,况望其能成长而入圣耶?古代人以好字去声呼作好,恶字去声呼作恶,今汝欲独处思慎,则请先自己检查考,从朝至暮,从暮达旦,胸次念头,果是好善之意多?果是恶恶之意多?亦果是好善恶恶之心般多?若般四只扯得平过,谓之常人;万一恶多于好,则恼怒填胸,将近於恶人;若果繁多於恶,则生意满腔,方做得好人矣。独能如此而知,自此而慎,则人将不自此而成也耶?”

问:“平日怎么样用工?”曰:“手艺岂有定法。某昨夜静思,此身百多年,今已过半,中间履历,或忧戚苦恼,或顺适欢娱,今皆窅然如一大梦。当时一身汗出,感觉苦者不必去苦,欣者不必去欣,终是休戚与共。再思过去过半只是这样,则未来贰分之一亦只那样,通总百余年都只那样。如此却成一片好宽平世界也,所谓坦荡荡也就那样。”曰:“但是喜怒哀乐皆可无耶?”曰:“喜怒哀乐原因感触而形,故心如空谷,呼之则响,原非其本有也。今只虑子心未必能坦荡耳。若果坦荡,到得极处,方可言未发之中。既全未发之中,又何患无中节之和耶?君子戒慎恐惧,正怕失了此个受用,无感到位育本源也。”今人恳切用工者,往往要胸怀精通,意思快活。纔得明白快活时,俄顷之间,倏尔变幻,非常消极,不能自胜。若能于变幻之时,急急回头,细看前时明白者,今固糊涂矣;前时快活者,今固冷静矣。然其能俄顷理解而为恍惚,变快活而为冷落,至神至速,此却是个什么东西?此个东西,即时时在自家,又何愁其不能够变模糊而为驾驭,变冷落而为快活也。故凡夫每以风云万变为此心忧,传奇人物每以风云万变为此心喜。一友自述其常常用工,只在理念上缠扰。好静恶动,贪明惧昏,各种追求,便觉时得时失,时出时入,间断处常多,纯一处常少,苦不能够禁。方悟心中静之与动,明之与暗,皆是想度意见而成,感遇或殊,则光景变迁,自谓既失,乃或突然形见,自谓已得,乃又猛地消失,总无凭准。于是一切醒转,更不去此等去处计较搜索,却得本心浑沦,只不合分别,便自无间断,真是坦然荡荡,而悠然顺适也。或诘之曰:“如此浑沦,然而善不消为,恶不必去耶?”友不能够答。罗子代之答曰:“只患浑沦不到底耳。盖浑沦顺适处,即名称为善,而违碍处,便名不善也。故只浑沦到底,纵然不善化而为善也,非为善去恶之学而何?”众皆有省。

无着就是理。

问:“形色何以谓之特性?”罗子曰:“目视耳听口言身动,此形色也,其孰使之然哉?天命流行,而生生不息焉耳。”坐中偶有歌:“人心若道,无通塞明暗,怎么样有去来?”乃诘之曰:“子谓明暗果有去来否也?”曰:“虽暂去来而本体终会自复。”曰:“汝目果常明耶?抑有时而不明耶?”曰:“无时而暧昧。”曰:“汝之目常无不明,而汝心之明却有去来,是天性离形色,而形色非性情矣。”众皆恍然有省。又复告之曰:“目之明,亦有去来时也。当代俗至晚,则呼曰眼尽黑矣。其实则眼下太阳之黑,与眼无力而见日之黑,正眼之不黑处也。故曰知之为知之,即太阳而见其光也,不知为不知,即日黑而见其黑也。光与黑,任其去来,而心目之明,何常增减分毫也?”

谓怀智曰:“汝于人物,切不可起拣择心,需求贤愚善恶,一切包容,直到物作者两忘,方是汝成就处。”

曰中正,曰偏颇,皆自己立名,自己立见,不干宇宙事。以纯正与不公对,是四头语,是增损法,不可增损者,绝名言无看待者也。天地贞观,不得以贞观为天地之善,日月贞明,不可以贞明为日月之善,星辰有常度,不得以常度为星辰之善,嶽无法峙为善,川不能够流为善,人有率真,而也许饮食者此心,饮食,岂以为善乎?物有正理,而六畜不安者此理,飞跃岂认为善乎?有不孝而后有孝子之名,孝子无孝;有不忠而后有忠臣之名,忠臣无忠。若有忠有孝,便非忠非孝矣。赏善罚恶,皆是“可使由之”边事,庆殃之说,犹禅家谈主旨,而因果之说,实不相碍。然以此论性宗,则粗悟性宗,则趋舍二字,是知识大病,不可有也。《解》二。

问:“某用工致知,力行不见有个长进处。”曰:“子之致知,知个什么的?力行,行个甚的?”曰:“是要此理亲切。”曰:“怎样是理?”曰:“某平时驳斥,只事物之所当然就是。”曰:“汝须要此理亲切,却舍了此时来讲常常,便不密切;舍了那儿问答,来讲事物,当然又不密切。”曰:“此时问答,怎么样是理之亲切处?”曰:“汝把问答与理看作两件,却求理于问答之外,故不密切。不晓笔者在言说之时,汝耳凝然听着,汝心炯然想着,则汝之耳,汝之心,何等条理明白也。言未彻底,则默然不答,言才通透到底,便随众欣然,如是则汝之心,汝之口,又怎么样条理了解也。”曰:“果是一动不动。”曰:“岂止道理为密切哉!如此明辩到底,如此请教不怠,又是致知力行而近乎处矣。”

是故仁亲性善之旨,孔、孟躬亲倡之,当时已鲜坚守,其后不愈远而愈迷哉!民法通则把持之效,申、韩躬亲致之,当时已尽趋慕,其后不愈久而愈炽哉!故在轲氏,水止一杯,兹将涓滴难寻矣;火止车薪,兹将燎原满野矣。于是较胜负于仁不仁之间,夫非大不知量者哉!所幸火虽燎原,而毕竟无根,暂而不可能久也;水虽涓滴,而原泉混混,不舍昼夜也,故曰:‘人无处,惟天不容伪。’无所不至者,终只是人,不容伪者,到底是天。天下之事,责之己者近而易,望之人者远而难,其势使之然也。故今为世道计者,请自吾辈之学问先之。吾辈为学问谋者,请本身心之本源先之。明天下孔、孟之《四书》,群然读之,而《四书》之意义,则纷然习之,曾有壹个人而肯信人性之皆善哉?反之己身,有一个人而肯信自性之为善哉?夫性善者,作圣之张本,能知性善,而圣贤乃始人人可认为之也。圣贤者,人品之最贵,知其可为圣贤,而于人人乃始不以卑贱而下视之也。上人者,庶人之所瞻趋,如上海广播台己以难得,而大家又安忍共甘卑贱而不思振拔也哉!某自始入仕途,今计年龄将及五十,窃观五十年来,议律例者,则日密30日;制刑具者,则日严14日;任稽查检察、施拷讯者,则日猛16日。每当堂阶之下,牢狱之间,其骨血之淋漓,未尝不鼻酸额蹙,为之叹曰:‘此非尽人之子与?非曩昔依依于家长之怀,恋恋于哥哥和堂妹之傍者乎?夫岂其皆善于初,而不皆善于今哉?及睹其当疾痛而声必呼父母,觅相依而肯定先兄弟,则又信其擅长初者,而不致于皆不善于今也已。故今谛思吾侪能先明孔、孟之说,则必定信人性之善,信其善而性灵斯贵矣,贵其灵而躯命斯重矣。兹诚转移之机,当汲汲也,隆冬冰雪,一阳回,消即俄顷。诸君第目明天用,惟见善良,欢跃爱养,则民之顽劣,必思掩藏,上之严俊,亦必少轻省。谓人情世习,终不可移者,死亦无是理矣。”

晦翁言“手持足行未是道,手容恭,足容重,乃是道也。”先生曰:“视听行持,本来是道,所以非者,只因着些私心。心苟不着,浑如小儿,则时徐行而徐行,时趋进而趋进,视即为明,听即为聪,率其视听行持之常,何所不是而复求加?故学者但防其非而已,无别有是也。若心已无非,更求一般道理,并疑见在之视听行持,皆以为未是,则头上安头,为道远人,性学之所以不明也。”

问:“临事辄至仓皇,心中更不得妥善静定,多因养之未至,故如是耳。”曰:“此养之不得其法使然。因先时预有个要静定之意见,后边事来多合他不着,以至相违相竞,故有的时候冲动不宁也。”曰:“静定之意,如何不用?孟轲亦说不动心。”曰:“心则可不动,若只意思作主,怎么样能得不动?亚圣是以心当事,今却以主意去当事。以主意为心,则任养百千万年,终是要动也。”

问:“吾侪为学,此心常有茫荡之时,须是有个手艺,作得主见方好。”罗子曰:“据汝所云,是要心中平时用一本领,自早至晚,更不忘怀也耶?”曰:“就是如此。”曰:“圣贤言学,必有个头脑。头脑者,乃吾心性命,而得之天者也。若初先不明头脑,而只任尔作者潦草之见,或书本肤浅之言,胡乱便去做手艺,此亦尽为有志,但头脑未明,则所谓技艺,只是本人汝一念意思耳。既为意念,则有的时候而起,便有的时候而灭;不经常而聚,便不时而散;临时而明,便有时而昏。纵使专心记想,着力守住,终归难以长久。况汝心原是活物且神物也,持之愈急,则失愈速矣。”

问:“无善无恶,则为人臣子,何所持循?”曰:“为人臣者,只求免於不忠,为人子者,只求免於不孝,如有持循,技艺尽有可做。”曰:“受人尊敬的人,忠孝之极也,可是希圣非欤?”曰:“止敬曰文,大孝曰舜,此自人称之耳。若文王曰‘臣罪当诛’,何尝有忠?虞舜曰‘不可为子’,何尝有孝?今人只要立忠立孝,正是私心。巨人之心如此,吾亦如此,谓之希圣。不得其心而徒慕其名,去圣远矣。”

罗子令太湖,讲性命之学,其推官感到迂也。直指虑囚,推官与罗子侍,推官靳罗子于直指曰:“罗令,道学先生也。”直指顾罗子曰:“今看此临刑之人,道学作如何讲?”罗子对曰:“他们一向不识学问,所以至有先天。但吾辈一直讲学,又正好不如他明天。”直指诘之曰:“怎么样不及?”曰:“吾辈经常上课,多为生命之谈,然亦虚虚谈过,何曾真切为着生命?试看他俩处决,之前各样所为,到此都用不着,正是有大名位、大爵禄在前,也都没干。他们以往都不在念,只一心供给保持民命,何等真切!吾辈平时手艺,若肯如此,那有不到尧舜道理?”直指不觉嘉叹,推官亦肃然。

一广文自叙平生为学,已能知性。罗子问:“君于此时,可与一代天骄一般否?”曰:“如此说则不敢。”曰:“既知是性,岂又与一代天骄不似一般?”曰:“吾性与圣一般,此是从婴儿幼儿儿胞胎时说。若孩提稍有文化,已去圣远矣。故吾侪明天只合时时关照本心,事事归依性子,久则圣人乃可期待。”时方饮茶逊让,罗子执茶瓯问曰:“君言照应归依,俱是尊重持瓯之事,今且未见瓯面,安得遽论持瓯恭谨也?”曰:“笔者于瓯子,也曾见来,也曾持来,但一时见,临时不见,不时持,一时忘记持,无法如哲人之?常不失耳。”曰:“此天性,只合把瓯子作譬,原却不就是瓯子。瓯子则有见有遗失,而性则一律见也。瓯子则有持有不持,而性则原不待持也。不观《中庸》说‘任意谓道,道不可弹指离’,今云见持不得?常,则是足以离矣。玉盘盂则所见所持原非是性。”曰:“此性各在。当人稍有识者,何人不可能知,况用功于此者乎?”曰:“君言知性,如是之易!此性之所以难知也,孟轲之论知性,必先之以专心致志。苟心不可能尽,则性不可见也。知性则知天,故天未意识到,则性亦未可为知也。君试反而思之,先天技能,果能既竭其心境乎?今时受用,果能知天地之化育乎?若果知时,便骨血皮毛,浑身透亮,河山草树,大地回春,安有见无法常持、无法久之弊?苟仍是过去境界,作者知其自然未曾知也。”广文沉思,未有以应。童子捧茶方至,罗子指而谓一友曰:“君自视与幼童何如?”曰:“信得更无两样。”顷此复问曰:“不知君此时何所用心?”曰:“此时觉心中光明,无有沾滞。”曰:“君前云与捧茶童子一般,说得尽是;今云心中国和美利坚联邦合众国好,又和好翻帐也。”友遽然曰:“并无翻帐。”曰:“童子见在,请君问她,心中有此光景否?若无此光景,则分与君两样。”广文曰:“不识先生心云南中华南理工科业余大学学学程集团夫却是怎么着?”曰:“笔者的心,也无当中,也无个外。所谓用功也,不在心中,也不在心外。只说小孩献茶来时,随众起而受之,从容啜毕,童子来接时,随众付而与之。君必以心相求,则此无非是心;以技能相求,则此无非是本领。若以圣贤格言相求,则此亦可说景况不失其时,其爱新觉罗·道光帝明也。”广文恍然自失。

王调元述驻马店唐先生主会,每言“学问只在求个降低”,怎么着是下降去处?曰:“当下小编受用得着,就是有回落,若止悬空说去,就是无下跌。”

问:“谓不虑而知,不学而能,可同于品格高尚的人。今作者辈此体已失,须学且虑,不然而圣不指望矣。”罗子曰:“子若只学且虑,则圣终不期待矣。”曰:“某闻先生之言,心中不可能不疑,其为什么解之?”曰:“子闻予言,乃遽生疑耶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此果吾子欲使之疑耶。”曰:“非欲之,但无法不疑也。”罗子叹曰:“是即为不学而能矣。”其友亦欣然曰:“诚然诚然。”罗子复呼之曰:“子心中此时觉炯炯否?”曰:“甚是炯炯。”曰:“即欲不炯炯得乎?”曰:“不可能已。”曰:“是非不虑而知也耶?子何谓一寸丹心不在,而与品格高雅的人差别体乎?盖为学,第一要得种子,《礼》谓人情者,圣王之田也,必仁以种之。孔门教人求仁,正谓此真种子也,则曰‘仁者人也’。人即赤子,而心之初次初生者,便是亲爱,故曰‘亲亲为大’。至义礼智信,总是培育种子,使其成熟耳。”曰:“大人者,不失忠肝义胆,亚圣果已预约,但今天却什么动手?”曰:“知而弗去是也。”曰:“知之是亦轻巧。”曰:“知固轻便,然人因其轻便,故多忽之,便去多其胆识,务为执守,久之只觉外求者得力,而本来良知愈不外露。学者果有作圣真志,切须回头。在当前言动举止之间,感到完全与万物同样,天机鼓动,充塞两间,活泼泼地,真是不待虑而自知,不必学而自能,则足以完养,而直至於‘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’境界。总是平时名利货品昏迷,到此自然不肯换去。所以曰:‘好仁者无以尚之’。又曰‘苟志於仁矣,无恶也’。直是简易明快,故曰:‘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诸难。’人人亲其亲而长其长,而天下平也。”曰:“居今之世,怎么样都得人人亲亲长长也耶?”曰:“此却毫无苛责於人。明日下千家万户,哪个人无亲长之道?但上之人不晓谕他说,即此就是坦途,而下之人亦不知情安心,在这里了结一生,故常常多事。正谓行矣不着,习矣不察,生平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众也。”

问:“某用工致知,力行不见有个长进处。”曰:“子之致知,知个什么的?力行,行个甚的?”曰:“是要此理亲切。”曰:“如何是理?”曰:“某一生辩驳,只事物之所当然就是。”曰:“汝要求此理亲切,却舍了那儿来说日常,便不密切;舍了此时问答,来说事物,当然又不密切。”曰:“此时问答,怎么样是理之接近处?”曰:“汝把问答与理看作两件,却求理于问答之外,故不密切。不晓笔者在言说之时,汝耳凝然听,汝心然想,则汝之耳,汝之心,何等条理掌握也。言未通透到底,则默然不答,言纔彻底,便随众欣然,如是则汝之心,汝之口,又何以条理明白也。”曰:“果是亲近。”曰:“岂止道理为知己哉!如此明辩到底,如此请教不怠,又是致知力行而亲切处矣。”

致良知之旨,与圣门不异,则无善恶之旨,岂与致良知异耶?不虑者为良,有善则虑而不良矣。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一语,既指未发廓然寂然处言之,已发后岂有二耶?未发而廓然寂然,已发亦只是廓然寂然。知未发已发不二,则知心意知物难以剖析,而四无之说,一一皆文成之神秘。非文成之地下,吾之地下也,何疑之有?於此不疑,方能会通其立论宗旨,而才能不谬。不然以人作天,认欲为理,背文成之旨良多矣。夫自生龃龉,以病文成之龃龉,不可也。《解》八。

必赢56net手机版,问:“吾侪为学,此心常有茫荡之时,须是有个技巧,作得主见方好。”罗子曰:“据汝所云,是要心中常常用一技能,自早至晚,更不忘怀也耶?”曰:“就是如此。”曰:“圣贤言学,必有个头脑。头脑者,乃吾心性命,而得之天者也。若初先不明头脑,而只任尔笔者潦草之见,或书本肤浅之言,胡乱便去做技术,此亦尽为有志,但脑子未明,则所谓本事,只是本身汝一念意思耳。既为意念,则不时而起,便不经常而灭;不经常而聚,便一时而散;不时而明,便临时而昏。纵使专心记想,着力守住,终归难以持久。况汝心原是活物且神物也,持之愈急,则失愈速矣。”曰:“弟子所用技能,也是要如《高校》、《中庸》所谓慎独,不是文化一大头脑耶?”曰:“品格高尚的人原曰教人慎独,本是有心机,而尔辈实未见得。盖独是灵明之知,而此心本体也。此心彻首彻尾、彻内彻外更无她,有只一灵知,故谓之独也。《中庸》形容,谓其至隐而至见,至微而至显,即天之明命,而日监在兹者也。慎则敬畏相持,而常自在之,顾諟天之明命者也。如此用功,则独就是为慎的头脑,慎亦便以独为主见,慎或偶然勤怠,独则长知而无勤怠也。慎则不常作辍,独则长知而无作辍也。何则?人无处,惟天不容伪。慎独之功,原起自人,而独知之知,原命自天也。况汝辈本事,当其茫荡之时,虽说已是怠而忘勤,已是辍而废作。然反思从前怠时、辍时,或应事,或动念,一一可以指,是则汝固说心为茫荡,而独之所知,何尝丝毫茫荡耶?则是汝辈孤负此心,而此心却未孤负汝辈。天果明严,须当敬畏敬畏。”

语录

问:“为善去恶,似与无善无恶迥别。果必随因,若为善去恶为因,安得证无善无恶之果?且既无善无恶,又何用为善去恶?”曰:“为善去恶如行路,辟如人在下方,与足动步,必路中央银行,不问哪个人,皆□不得。只是中等,主意不一致:一等行动,亡身济世,不计程途,步步行去,不踏寸土,故即行即辨,何果何因?一等行动,逐利干名,随地希冀较量,足下拟议前程,求有求得,则有果有因。不一致者惟此而已。若谓更有别路可去,或行动差异,皆非也。且谓无善无恶,而遂不必为善去恶,如孔丘行无辙迹,而周流四方,岂遂己乎?惟周流四方,而后有行无辙迹之称;惟为善去恶,而后有无善无恶之指。不然,则几个字亦无可名也。合无善之体,便是去恶,何迥别之有?”曰:“合无善之体,无心为善也。既可无心为善,独不可无心为恶乎:”曰:“善可无心,恶必有心。有无意之善,决无有无心之恶,体会认知当自知之。”

问:“有人习静,久之遂能前知者,为不可及。”曰:“不比他不要紧,只恐及了倒有妨也。”曰:“前知如何有妨?”曰:“正为他有个通晓,所以有妨。盖有明之明,出於人力,而其明小;无明之明,出於天体,而其明大。譬之暗室,张灯自耀其光,而日丽山河,反未获一睹也已。”

问“仁者以天地万物为紧凑”,又曰: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,意果何如?”罗子曰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夫盈天地间只是三个大生,则一心亦只是三个仁,中间又何有微小间隔?故孔门宗旨,惟是一个仁字。孔门为仁,惟贰个恕字。如云‘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’,显明说己欲立,不须在己上去立,只立人即所以立己也。己欲达,不须在己上去达,只达人即所以达己也。是以平生功课,学之不厌,教导有方。其不厌处,即其之所以不倦处也,其不倦处,即其所以不厌处也。即其所说好官相似。说官之廉,即其不取民者是也;而不取于民,方见自廉。说官之慈,即其不虐民者是也;而不虐于民,方见自慈。统天彻地,胶固圆融,自内及外,更无分别,此方是浑然之仁,亦方是孔门宗旨也已。”某初日夜想做个好人,而科名宦业,皆不足了根本,却把《近思录》、《性理大全》所说才具,信受实行,也到忘食寝、忘死生地位。病得无助,却看见《传习录》说诸儒本领未是,始去寻求象山、慈湖等书。然于三学子所谓工夫,每有罣碍。病虽小愈,终沉滞不安。时年已弱冠,先君极为忧苦。幸自幼蒙父母怜爱过甚,而自心于父母及弟妹,亦互相珍视,真比世人十三分切至。因此每读《论》、《孟》孝弟之言,则必感动,或长要涕泪。以先只把作为普普通通的人情,不为重要,不想后来诸家之书,做得紧喫苦。在省立中学逢 大会,老师和朋友发挥,却根本悟得,只此正是做好人的路迳。奈何不把当数,却去东奔西走,而几至忘身也哉!从此回头将《论语》再来细续,真觉字字句伏羲臣于珍宝。又看《孟轲》,又看《大学》,又看《中庸》,更无一字一板不相照映。由是却想孔、孟极口称颂尧、舜,而说其道孝弟而已矣,岂非也是学得没奈何,然后遇此机窍?故曰:‘作者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之者也。’又曰:‘规矩方圆之至,品格高尚的人人伦之至也。’其时孔、孟一段精神,似觉浑融在中,一切大旨,一切本事,横穿直贯,四处自相凑合。但有《易经》一书,贯串不来。天幸楚中一友来从某改举业,他谈《易经》与诸家甚是不相同,后因科举拜别。及在京得第,殊悔当面错过,皇皇无策,乃告病归侍老亲。因遣人请至山中,细细叩问,始言渠得异传,不敢轻授。某复以师事之,闭户四月,亦几忘生,方蒙见许。反而求之,又不外前时孝弟之良,究极本原而已。从此一切经书,皆必归会孔、孟,孔、孟之言,皆必归会孝弟。以之而学,学果不厌;以之而教,教果不倦;以之而仁,仁果万物一体,而万世一心也已。

《谛》九云:龙溪王子所著《天泉桥会语》,以四无四有之说,判为三种方法,当时绪山钱子已自不服。《易》不云乎,“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;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”佛祖默成,盖不在言语授受之际而已。颜渊之终日如愚,曾参之真积力久,此其情景能够预计,而奈何以玄言妙语,便谓可接上根之人?当中根以下之人,又别有一流说话,故使之扞格而堵塞也。且云:“汝中所见是传心秘藏,颜子渊、明道(英文名:míng dào)所不敢言,今已说破,亦是天机该发,世时岂容复秘?嗟乎!信斯言也,文成发孔丘之所未发,而龙溪子在颜子渊、明道(Mingdao)之上矣。其后四无之说,龙溪子谈不离口,而聪明之士,亦人人能言之。可是闻道者,竟不知为何人氏!窃恐《天泉会语》画蛇添足,非以尊文成,反以病文成。吾侪未能够是为极则也。

问:“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何如?”曰:“吾人之生,原阴阳两端,体合而成。其一精气妙凝有质,所谓精气为物者也;其一灵魂知识变化,所谓游魂为变者也。精气之质,涵灵魂而能移动,是则吾人之身也,显现易见,而属之於阳;游魂之灵,依精气而归知识,是则吾人之心也,晦藏难见,而属之於阴。其婴儿幼儿儿之初,则阳盛而阴微,心理虽不无,而专以形用也,故常欣笑而若阳和,亦常开爽而同朝日,又常活泼而类清劲风,此阳之一端,见於有生之后者然也。及年少长,则阴盛而阳微,虽形体还是,而选取则专以观念矣,故愁蹙而欣笑渐减,迷蒙而开爽益稀,滞泥而活泼非旧,此阴之一端,见於有生之后者然也。人能以笔者之形体而妙用其心,知简淡而由此可见,流动而中适,则迎接在于现前,感通得诸当下,生也而愿意于入圣,殁也而愿意以还虚,其人将与福祉为徒焉已矣。若人以己之主张,而展转于躯壳,想度而意马心猿,晓了而虚泛,则理每从於见得,几多涉於力为,生也而难望以入圣,殁也而难冀以还虚,其人将与凡间为徒焉己矣。”曰:“如先生之论,是以身为阳而在所先,以心为阴而在所后,乃古圣贤则谓身止是形,心乃是神,形不可与神并,况能够先之乎?”曰:“子恶所谓神哉?夫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,亦超万物而为言者也。阴之与阳,是曰两端,两端者即两物也。精气载心而为身,是身也,固身也,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有所焉者也。灵知宰身而为心,是心也,亦身也,亦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颇具焉者也。精气之身,显於昼之所为;心知之身,形於夜之所梦。然梦里之身,即日中之身,但以属阴,故其气弱其象微,而较之日中之举措,毫发无殊也。日中之身,即梦之中之身,但以属阳,故其气健,其体充,虽健且充,而较之梦之中之举措,毫发无殊也。是分之固阴阳互异,合之则一神所为,所以属阴者则曰阴神,属阳者则曰阳神。是神也者,浑融乎阴阳之内,交际乎身心之间,而填满瀰漫乎宇宙乾坤之外,所谓无在而无不在者也。惟有影响的人与之合德,故身不徒身,而心以灵乎其身;心不徒心,而身以妙乎其心,是谓阴阳不测,而为圣不可见之神人矣。”

一友执持恳切,久觉过苦,求一脱洒手艺。曰:“汝且莫求技艺,同在讲会,随时卧起,再作家组织议。”旬日,其友跃然曰:“近觉生意勃勃,虽未用力而知道可爱。”曰:“汝信得及时就是技术否?”曰:“亦能信得,不知何如可不忘失?”曰:“忘与助对,汝欲不忘,即必有忘时。不追心之既往,不逆心之今后,任她宽洪活泼,真是水流物生,充天机之当然,至于?久不息而无难矣。”问:“别后怎么样用工?”曰:“学问要求平易近情,不可手太重。如粗茶淡饭,随时遣日,心既不劳,事亦了当,久久成熟,不觉自然有个悟处。盖此理在家用间,原非深切,而技巧次第亦难以迫切而成。学能如是,虽无速化之妙,却有引人深思之味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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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:“向蒙提示,谓不必汲汲,便做品格高尚的人,且要详审去向,的确地位。承教之后,翻觉手艺最难凑泊,心胸茫无畔岸。”曰:“个中有个机括,可能汝无法自承当耳。”曰:“如何承担?”曰:“若果真有大襟期,有大气力,有大识见,就此心满意足而居全球之广居,利尿张胆而行天下之大道。本事难到凑泊,即以不足凑泊为能力,胸次茫无畔岸,便以反对畔岸为胸次,解缆放船,顺风张棹,则巨浸汪洋,驰骋任本人,岂不一大快事也哉!”曰:“是果快活。”曰:“此时汝作者虽十数人,而心心相照,只荡然一片,了无遮隔也。”众譁然曰:“果是浑忘各人形体矣,但此正是致广大否?”曰:“致广大而未尽精微也。”曰:“怎样方尽精微?”曰:“精与粗对,微与显对。今子胸中看得个科学普及,即粗而不精矣,目中见有个大规模,便显而不微矣。若到生命通透到底之地,本事熟稔之时,则终日终年,长是简简淡淡,温温醇醇,未尝有的时候见而未尝广大,未尝广大而实未尝不布满也。是则无穷看不完而最棒遍布,亦无方无体而最为精微也已。”曰:“不知方体怎么样应事?”曰:“若不是志气坚锐,道理浓厚,精神凝聚,则何能如此广大?如此深邃?故就是足以应事,就是可名手艺,亦正是而可渐学品格高尚的人也已。”

问:“吾侪或言观心,或言行己,或言博学,或言守静,先生皆未见许,但是何人人方能够言道耶?”曰:“此捧茶童子却是道也。”一友率尔曰:“岂童子亦能戒慎恐惧耶?”罗子曰:“茶房到此,几层厅事?”众曰:“三层。”曰:“童子过无数门限阶级,不曾打破二个茶瓯。”其友省悟曰:“如此童子果知戒惧,只是日用不知。”罗子难之曰:“他若不是知,怎么样会捧茶,捧茶又会戒惧?”其友语塞。徐为解曰:“知有两样,童子日用捧茶是二个知,此则不虑而知,其知属之天也。认为是知能捧茶,又是三个知,此则以虑而知,其知属之人也。天之知是顺而出之,所谓顺,则成人成物也。人之知却是返而求之,所谓逆,则成圣成神也。故曰以先知觉后知,以先觉觉后觉。人能以感悟之窍,而妙合不虑之良,使浑然为一方,是睿以通微,佛祖不测也。”

《谛》三云:人心如惊邪,元无一物可着,而实有所以为全球之大学本科者在。故贤人名之曰中,曰极,曰善,曰诚,乃至曰仁,曰义,曰礼,日智,曰信,皆此物也。善也者,中正纯粹而无疵之名,不杂气质,不落知见,所谓人心之同然者也,故圣贤欲其止之。近日曰无善,则将以何者为全世界之大学本科?其为物不贰,则其生物不测,天地且不能够无主,而况于人乎?

问:“喜怒哀乐未发,是怎么着时候?亦何等气象耶?”罗子曰:“此是先儒看道太深,把先知忆想过奇,便说有啥气象可观也。盖此书原叫做《中庸》,只普通解释,就是妥当且更通畅。盖‘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’,命不已则性不已,性不已则率之为道亦不绝于耳,而无瞬之或离也。此特性道体段,原长是浑浑沦沦而中,亦长是顺顺畅畅而和。笔者今与汝终丹麦语默动静,出入起居,虽是人意对峙,却自自然然,莫非天机活泼也。即於今天,直到老死,更无二样。所谓人性皆善,而愚妇愚夫可与知与智慧也。中间只只怕喜怒哀乐,或至拂性违和,若时时畏天奉命,可是其节,即喜怒哀乐,总是一团和气,天地无不感通,民物无不归顺,相安相养,而太和在天体间矣。此只是人情才到极平易处,而不觉技巧却到极圣洁处也。噫!人亦何苦而不把和平解释《中庸》,亦又何必而不把和平服行《中庸》也哉!”

问:“今时士子,祗徇闻见读书,逐枝叶而忘根本,何道可反兹习?”曰:“枝叶与根本,岂是两段?观之草木,从头到尾,原是一气贯通,若头尾分断,则就是死的。虽云根本,堪作何用?只要看用功志意何如。假使切切须要根本,则凡所见所闻皆归之根本,若是寻枝觅叶的肚肠,则虽前几日尽有玄谈,亦将作举业套子矣。”问:“向蒙提醒,谓不必汲汲,便做受人爱慕的人,且要详审去向,的确地位。承教之后,翻觉技艺最难凑泊,心胸茫无畔岸。”曰:“个中有个机括,只怕汝不可能自承当耳。”曰:“如何担任?”曰:“若果真有大襟期,有大气力,有大识见,就此笑容可掬而居全世界之广居,除热张胆而行天下之大道。技术难到凑泊,即以不足凑泊为本领,胸次茫无畔岸,便以反对畔岸为胸次,解缆放,顺风张棹,则巨浸汪洋,驰骋任本人,岂不一大快事也哉!”曰:“是果快活。”曰:“此时汝小编虽十数人,而心心相照,只荡然一片,了无遮隔也。”众譁然曰:“果是浑忘各人形体矣,但此便是致广大否?”曰:“致广大而未尽精微也。”曰:“怎样方尽精微?”曰:“精与粗对,微与显对。今子胸中看得个广大,即粗而不精矣,目中见有个广泛,便显而不微矣。若到生命彻底之地,技艺纯熟之时,则终日终年,长是简简淡淡,温温醇醇,未尝不遍布而未尝广大,未尝广大而实未尝临时见也。是则无穷数不完而最为遍布,亦无方无体而非常精微也已。”曰:“不知方体怎么样应事?”曰:“若不是志气坚锐,道理深远,精神凝聚,则何能如此广大?如此深邃?故就是足以应事,便是可名技术,亦便是而可渐学圣人也已。”

天性本善者,至善也,不明至善,便成蔽陷。反其性之初者,不失肝胆相照耳。克尽厥职无恶,岂更有善耶?可无疑乎大人矣。心意之物,只是三个,分别言之者,方便语耳。动手工业夫,只是明善,明则诚,而格致诚实正派之功更力不从心。上中根人,皆如是学,舍是来讲正诚格致,头脑一差,则正亦是邪,诚亦是伪,致亦是迷,格亦是障。非明之明,其蔽难开,非止之止,其根难拔,岂《高校》之所以教乎?《解》四。

某初日夜想做个好人,而科名宦业,皆不足了有史以来,却把《近思录》、《性理大全》所说技巧,信受实行,也到忘食寝、忘死生地位。病得无语,却看见《传习录》说诸儒手艺未是,始去寻求象山、慈湖等书。然于三举人所谓技术,每有罣碍。病虽小愈,终沉滞不安。时年已弱冠,先君极为忧苦。幸自幼蒙父母怜爱过甚,而自心於父母及弟妹,亦相互爱惜,真比世人十三分切至。因而每读《论》、《孟》孝弟之言,则必感动,或长要涕泪。以先只把作为普普通通的人情,不为首要,不想后来诸家之书,做得着紧吃苦。在省立中学逢着大会,老师和朋友发挥,却深透悟得,只此正是做好人的路迳。奈何不把当数,却去东奔西走,而几至忘身也哉!从此回头将《论语》再来细续,真觉字字句句芒於珍宝。又看《亚圣》,又看《高校》,又看《中庸》,更无一字一板不相照映。由是却想孔、孟极口称颂尧、舜,而说其道孝弟而已矣,岂非也是学得没奈何,然后遇此机窍?故曰:‘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之者也。’又曰:‘规矩方圆之至,受人爱抚的人人伦之至也。’其时孔、孟一段精神,似觉浑融在中,一切大旨,一切手艺,横穿直贯,随处自相凑合。但有《易经》一书,贯串不来。天幸楚中一友来从某改举业,他谈《易经》与诸家甚是不一样,后因科举拜别。及在京得第,殊悔当面错过,皇皇无策,乃告病归侍老亲。因遣人请至山中,细细叩问,始言渠得异传,不敢轻授。某复以师事之,闭户7月,亦几忘生,方蒙见许。反而求之,又不外前时孝弟之良,究极本原而已。从此一切经书,皆必归会孔、孟,孔、孟之言,皆必归会孝弟。以之而学,学果不厌;以之而教,教果不倦;以之而仁,仁果万物一体,而万世一心也已。

问:“圣贤技艺,如戒慎恐惧,各种具在,难说只靠自信性善便了。况看朋辈,只肯以手艺为先者,一年一年更觉进益,空谈性地者,冷落无成,高明更自裁之。”罗子沉默有的时候,对曰:“如子之言,果为有见,请先以末二句商之。盖此二句,本是知识两路。彼以用功为先者,意念有个存主,言动有所执持,不惟己可高等教育自学考试,亦且众共见闻。若性地为先,则言动正是未来,且须进一步清淡,意念亦尚安闲,尤忌有所做作,岂独人难测其浅深,即己亦未能增进。纵是有志之士,亦难免舍此而之彼矣。然明眼见之,则真假易辨,就好像子所举戒慎恐惧一段本事,岂是凭此四字,便可去战栗而漫为之耶?也须小心查考立言根脚,盖其言原自不木赤芍药来。道之四海,性之四海也;性之所在,天命之所在也。既天命常在,则一有想法,一有言动,皆天则之毕察,上帝之监临,又岂敢不兢业捧持,而扬威耀武也哉?如此则戒慎恐惧,原畏天命,天命之体极是玄微,然而所畏才能,又岂容草率?今只管去用能力,而不思究其头脑,即如勤力园丁,以各色膏腴堆集芝兰,自诧壅培之厚,而秀茁纤芽,且将消阻无余矣。”

问:“理气怎样分别?”曰:“理气虽有二名,综上说述一心。心神不知鬼不觉处,便是理;才动念虑起文化,就是气。虽至塞乎天地之间,皆不越一念。”曰:“心何正是理?如视是心,而视所当视,有视之理当循;听是心,而听所当听,有听之理当循,心岂就是理乎?”曰:“此正学问窾要,不可不明。信如所言,则是心外有理,理外有心矣。凡人视所不当视,听所不当听,声色牵引得去,皆知识累之也。知识忘而视听聪明,即心即理,岂更有理为心所循耶?”曰:“理必有气,心之知识可无耶?”曰:“即理即气,所谓浩然之气是也;不识知之识知,所谓忠贞不二是也,非槁木死灰之谓。”曰:“动处是气,静处是理否?”曰:“静与动对,静亦是气。”曰:“人睡时有什么知识?”曰:“无知识何能做梦?”曰:“不做梦时怎么?”曰:“昏沉正是知识。”

学子过麻城,民舍失火,见火光中有儿在床,先生拾拳石号于市,出儿者予金视石。一个人受石出儿,石重五两,先生依数予之。其后雅士过麻城,人争睹之,曰:“此救儿罗公也。”

智卧病,先生问曰:“病安徽中华南理工科业大学学程公司夫何如?”智曰:“甚难用工。”先生曰:“汝能似无病时,就是技巧。”

世人乍见孺子入井,必然惊呼一声,足便疾行,行到必然挽住,此岂待为乎?此岂知有善而行之者乎?故有观摩时事,危论昌言者,正是只一呼;拯民之溺,八年於外者,就是只疾行;哀此茕独者,正是只一挽。此非不足,彼非有余,此不布置,彼不意必,一而已矣。今人看得前段时间小职业余大学,忽却如今,着意去做职业,做得成时,亦只是霸功小道。

谓怀智曰:“汝於人物,切不可起拣择心,需要贤愚善恶,一切包容,直到物小编两忘,方是汝成就处。”

夏守憬然自省,作来说曰:“子在川上,不舍昼夜。吾人心体,未尝一息有间。今当下专门的学问津津,不殊于禽鸟,不殊于新苗,往时万物一体之仁,果觉浑沦成片矣。欲求停当,岂不是个善念?但善则便落一边,既有贰只善,便有一只不善;既有一段善,便有一段不善。怎么着能得昼夜相通?怎么着能得万物一体?颜回得此不息之体,其乐自不能够改。若说以贫自安而不改,浅之乎窥圣贤矣!”

《谛》八云:王文成先生致良知大旨,元与圣门不异。其《集》中有“性无不善,故知无不良。良知便是未发之中,正是廓然大公,寂然不动之本体,但必须昏蔽於物欲,故须学以去其昏蔽。”又曰:“受人保养的人之所感到受人尊敬的人者,以其心之纯乎天理,而无人欲之私也。学传奇人物者,期此心之纯乎天理,而无人欲,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。”又曰:“善念存时,便是天理。立志者,常立此善念而已。”此其立论,至为明析。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一语,盖指其未发廓然寂然者来讲之,而不深惟《大学》止至善之本旨,亦不觉其顶牛于经常之言。至谓“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人心,为善去恶是格物”,则辅导动手工业夫,亦自平正切实。这段日子以心意知物,俱无善恶可言者,窃恐其非文成之正传也。

罗子曰:“仁,心体也,克复就是仁。仁者完得小编心体,使合着人心体,合着处正是归仁。此只在作者心体上论,不是说天下皆归吾仁。”

譬则身之五官,口可闭而不言,目可闭而不视,惟鼻孔无闭,香来既知嗅之,其知实常在也。耳孔无闭,声来即知听之,其知亦实常在也。然嗅之知也,必须香来始出,时或无香,便无嗅之知矣。听之知也,必须声来始出,时或无声,便无听之知矣。孔圣人当鄙夫之未问,却真如音未临乎耳,香未接乎鼻,安得不谓其空空而无知耶?及鄙夫既问,则其事其物,两端具在,亦即如音之远近,从耳听以分别,香之美恶,从鼻嗅以辨别,鄙夫之两端,不亦从吾心之所知,以叩且竭之也哉?但专家需求识得,一代天骄此论,原不为鄙夫之问,而只为明此心之体。

问:“手持足行是道,不持行时如何?”曰:“无有二也。”曰:“持行不持行,分明差别,何以不二?”曰:“子当手持足行时,持行焉而已,不知持不知行也。当不持行时,不持行焉而已,不知不持不知不行也。如此则同於不知,岂有二耶?”曰:“既不知,则何以谓了了常知耶?”曰:“当持行时便知持行,当不持行时便知不持行,岂非了了常知耶?知而不知,不知而知,总无有二。悟至此,则道亦强名。”

问:“扫浮云而见天日,与作者儒核心同否?”曰:“后儒亦有错认认为治心本领者,然与孔、孟主题,则迥然冰炭也。《论》、《孟》之书具在,如曰‘苟志於仁矣,无恶也’,曰‘笔者欲仁,斯仁至矣’,曰‘凡有四端於笔者者’云云,看他受用,浑是蓝天白日,何等简易方便也。”曰:“习染闻见,难说不是天日的浮云,故我们技巧要如磨镜,尘垢决去,光明方显。”曰:“吾心觉悟的光明,与镜面光明却有分裂。镜面光明与尘垢原是八个,吾心先迷后觉,却是叁个。当其觉时,即迷心为觉,则当其迷时,亦即觉心为迷也。夫除觉之外,更不在乎迷,而除迷之外,亦更不在乎觉也。故浮云天日,尘埃镜光,俱不足为喻。若必欲寻个例如,莫如冰之与水,犹为临近。吾人闲居,猖狂一切利欲愁苦,就是心迷,譬则水之遇寒,冻而凝结成冰,固滞蒙昧,势所必至。不经常老师和朋友讲论,胸次罗曼蒂克,是心开朗,譬则冰之暖气消融,解释成水,清莹活动,亦势所必至也。冰虽凝而水体无殊,觉虽迷而心体具在,方见良知主题,贯古今,彻圣愚,通天地万物而无二、无息者也。”

夫天命之有阴阳,人事之有善恶,总之曰道二,仁与不仁而已矣。然天以阳为主,而阴其所化也;心以善为主,而恶其所变也,故仁之胜不仁,犹水之胜火。盖主者其所常存,而变之与化,固其所暂出也。今以一杯之水,救一车薪之火而不胜,则曰水不胜火,岂不与于不仁之甚者哉!此即轲氏之时言之,若今兹则尤异然者矣。

南都旧有教书之会,万历二十年左右,名公毕集,会讲尤盛。七日拈《天泉证道》一篇,相与发明,而座上许敬菴公未之深肯。今日,公出九条款,命曰《九谛》以示会中,先生为《九解》复之。天泉核心益明,具述於左云。

有谓“心体寂静之时,方是未发,难说常常正是也”。曰:“《中庸》原先说定喜怒哀乐,而后分未发与发,岂不清楚有两段时候也耶?况细观先人,终日喜怒哀乐,必待物感乃发,而其不发时则越来越多也。感物则欲动情胜将或不免,而未发时则任天之便越多也。《中庸》欲学者得见天命性真,认为中正平时的极则,而恐其不知吃紧贴体也,乃指着喜怒哀乐未发处,使其反观而自得之,则此段性子便可中正经常。便可日常中正,亦便可立大学本科而其出无穷,达大道而其应无方矣。”

问:“《诗颂》‘思无邪’何也?”曰:“子必明于思之义,方知思之无邪也。知思之无邪,方知此言之蔽三百篇也。内人之思出于心田,乃何思何虑之真体所发,若少有涉于思量,便非思矣,安得无邪?”

昔遇宗门之友,以微言相挑,以峻语相逼,二十日问予:“怎么着是心?”予以训语相答。喝之曰:“奴才话。”数日又问,予不敢答,止曰:“尚未知晓。”又喝之曰:“为人不识自心,狗亦不直。”时大众中,面为发赤,而心实清凉,无助,而意实欢善。归来中夜不寐,参求不得,心苦徬徨,而次日起来,又惟恐其会之不早,集语之不加励也。

语录

曰:“既子之手也是道,足也是道,耳目又也是道,如何却谓身不比乎鸢鱼,而难以同乎天地也哉?岂惟尔身,即一堂上下,贵贱老年人幼儿,奚止千人,看其兄弟拱立,耳目视听伶俐,难说不活跃于鸢鱼,不昭察于天地也。”生平诘曰:“亚圣云:‘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。’若曰浑然俱是个道,则《中庸》‘栽者培之,倾者覆之’,皆非耶?”曰:“读书须就前后文气理会,此条首言天之生物,必因其材而笃,注谓‘笃为加厚’。若如旧说,则培是加厚栽他,覆是加厚倾他,夫岂天文地理生物物之本心哉?当照《中庸》他章说,‘天地无不覆帱’,方见其生生不已之心。盖天地之视物,犹父母之视子,物之或栽或倾,在人能分别之,而父母难分也,故曰:‘人莫知其子之恶。’父母莫能知其子之恶,而世界顾肯覆物之倾也耶?此段精神,古今独我先生一个人得之。故其学只是求仁;其术只是个行恕;其志只是要个老便安,少便怀,朋友便信;其行藏,南子也去见,佛肸也应召,公山弗扰也欲往,楚狂虽离之,也去寻她,荷蒉虽避之,也去追他,真是要一律入于善,而于己更不知一毫珍贵,于人亦更不知一毫分别,故其自言曰:‘有教无类。’推其在在精神,将自己世上万世之人,欲尽纳之怀抱之中,所以致今日下万世之人,个个亲之如父,爱之如母,尊崇之如天地。非夫子有求于小编人,亦非吾人有求于夫子,皆莫知其然,却不失为浑成一团太和,一片天机也。”

周汝登字继元,别号海门,嵊县人。万历甲午进士。授马那瓜工部主事。历兵吏二部郎官,至格Russ哥尚宝司卿。先生有从兄周梦秀,闻道於龙溪,先生因之,遂知向学。已见近溪,13日无所启请,偶问“怎么着是择善固执”,近溪曰:“择了那善而固执之者也。”从此便有悟入。近溪尝以《法苑珠林》示先生,先生览一二页,欲有所言,近溪止之,令且看去。先生竦然若鞭背。故先生供近溪像,节日必祭,事之平生。南都讲会,先生拈《天泉证道》一篇相发明。许敬菴言“无善无恶不可为宗”,作《九谛》以难之。先生作《九解》以伸其说,认为“善且无,恶更从何容?无病不须疑病。恶既无,善不必再立,头上难以安头。本体着不可纤毫,有着便凝滞而不化”。主题如是。阳明言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,原与性无善无不善之意区别。性以理言,理无不善,安得云无善?心以气言,气之动有善有不善,而当其藏体於寂之时,独知湛可是已,亦安得谓之有善有恶乎?且阳明之必为是言者,因后世格物穷理之学,有先乎善者而立也。乃先生创建大旨,竟以性为无善无恶,失却阳明之意。而曰“无善无恶,斯为至善”,多费分疏,增此转辙。善一也,有有善之善,有无善之善,求直截而反支离矣。先生《九解》,只解得人为一边。善源於性,是有根者也,故虽戕贼之久,而赫然发露。恶生於染,是无根者也,故虽动胜之时,而突然销陨。若果无善,是尧不必存,桀亦可亡矣。儒释之判,端在於此。先生之无善无恶,即释氏之所谓空也。后来顾泾阳、冯少墟都是无善无恶一言,排摘阳明,岂知与阳明绝无干与!故学阳明者,与议阳明者,均失阳明立言之旨,可谓之茧丝牛毛乎!先生教人贵於直下承当,尝忽然谓门人刘塙曰:“信稳当下否?”塙曰:“信得。”先生曰:“可是汝是品格高尚的人否?”塙曰:“也是高人。”先生喝之曰:“受人尊敬的人就是品格高雅的人,又多一也字!”其引导如此吗多,皆宗门作略也。

夏守憬然自省,作来说曰:“子在川上,不舍昼夜。吾人心体,未尝一息有间。今当下工作津津,不殊於禽鸟,不殊于新苗,往时万物一体之仁,果觉浑沦成片矣。欲求停当,岂不是个善念?但善则便落一边,既有一面善,便有一头不善;既有一段善,便有一段不善。如何能得昼夜相通?怎样能得万物一体?颜子渊得此不息之体,其乐自不能改。若说以贫自安而不改,浅之乎窥圣贤矣!”

问:“由良知而充之,以至于无所不知,由良能而充之,乃至于手眼通天,方是大人不失克尽厥职,此意何如?”罗子曰:“若有不知,岂得谓之良知?若有无法,岂得谓之良能?故自赤子即已无所不知,神通广大也。”时坐中竞求所谓“赤子无所不知,神通广大也”,莫得其实,静坐歌诗,偶及于“万紫千红总是春”之句,罗子因怃然叹曰:“诸君知红紫之皆春,则知赤子之皆知能矣。盖天之春见于草木之间,而人之性见于视听之际。今试抱赤子而弄之,人从左呼,则目即盻左,人从右呼,则目即盻右。其耳盖无时无处而不听,其目盖无时无处而不盻,其听其盻盖无时无处而不转展,则岂非无时无处而所不知能也哉?”问:“大人不失肝胆照人,其说惟何?”罗子曰:“孟夫子非是称述大人之能,乃是称誉人性之善也。当代解者,谓大人无所不知,呼风唤雨,而婴儿则一窍不通,一无可取,只在枝叶而论也。如曰‘知得某事善,能得某事善’,此即落在知能上说善,所谓善之枝叶也。如曰‘虽未见其知得某事善,却生而即善知,虽未见其能得某事善,却生而即善能’,此则不落知能说善,而亦不离知能说善,实所谓善之根本也。人之心性,但愁其不善知,不愁其不知某善某善也,但愁其不善能,不愁其不能某事某事也。观夫赤子之目,止是明而能看,未必其看之能辨也;赤子之耳,止是聪而能听,然未必其听之能别也。今解者,只落在能辨能别处说耳目,而不从聪明上提起,所以赤子大人,不惟说将两开,而且将两无归也。呜呼!人之学问,止能到得心上,方纔有个入头。据本身看《孟轲》此条,不是说老人方能不失捐躯报国,却说是专心一志自能做得老人家。若说一寸丹心止大人不失,则全不识心者也。且问天下之人,什么人人无心?哪个人人之心,不是小儿原日的心?君如不信,则观天下之耳,天下之目,哪个人人曾换过赤子之耳以为耳,换过赤子之目以为目也哉?今人言心,不晓从头说心,却说后来心之所知所能,是不认知原日之耳目,而徒指后来耳之所听,目之所视者也。此岂善说耳目者哉。噫!耳目且然,心无差别矣。”

岸边林畔老幽栖,衣补遮寒饭疗饥。一种让人惊叹日前事,劳他古圣重提撕。

今堂中聚讲人不下百十,堂外往来亦不下百十,今分作两截,作者辈在堂中者皆天命之性,而诸人在堂外则皆气质之性也。何则?人无贵贱贤愚,都是形色特性而为日用,但人民则不知,而吾辈则能知之也。今执途人询之,汝何以能视耶?必应以目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目也,心也。执途人询之,汝何以能听耶?必应以耳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耳也,心也。执途人而询之,汝何以能食,何以能动耶?必应以口与身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口与身也,心也。识其心以宰身,则气质不皆化而为天命耶?昧其心以从身,则天命不皆化而为气质耶?心以宰身,则万善皆从心生,虽谓天命皆善,无不可也;心以从身,则众恶皆从身造,虽谓气质乃有不佳,亦无不可也。故天地能生人以气质,而不能够使气质之必归天命;能同人以天命,而无法保天命之纯全万善。若夫化气质感觉特性,率个性以为万善,其惟以先知觉后知,以先觉觉后觉也夫,故曰:“天地设位,巨人成能。”

问:“吾侪求道,非不切切,无可奈何常时间断处多。”曰:“试说怎么样间断?”曰:“某常欲关照持守此个知识,有的时候无声无息忽然忘记,此正是行车制动器踏板处也。”曰:“此则汝之学问原系头脑欠真,莫怪技能不纯也。盖学是学圣,圣则其理必妙。子今只去看管持守,却把文化做一件物事相看。既是物事,便方所而不圆妙,纵时时照见,时时守住,亦有啥用?笔者今劝汝,且把此等物事放下一边,待到半夜三更五更,自在醒觉时节,必然思想要去哪边学问,又必观念要去哪边照应持守作者的知识。当此之际,轻轻快快转个主张,以自审问说道,学问此时虽不现前,而须要文化的思绪,则即现前也,照料持守技艺,虽未得力,而要去看管持守一段精神,却什么得力也。当此之际,又轻轻地快快转个念头,以自庆喜说道,小编何不把现前想想的思绪,来做个知识,把此段紧切的神气,来当个技能,则但要时便无不得,四处去更无不有。所谓身在是而学即在是,天不改变而道亦不改变,神采飞扬,岂止免得间断,且频频密密,直至圣洁地位,而一无难也已。”

证学录

问:“吾侪或言观心,或言行己,或言博学,或言守静,先生皆未见许,然而何人人方能够言道耶?”曰:“此捧茶童子却是道也。”一友率尔曰:“岂童子亦能戒慎恐惧耶?”罗子曰:“茶房到此,几层厅事?”众曰:“三层。”曰:“童子过好多门限阶级,不曾打破叁个茶瓯。”其友省悟曰:“如此童子果知戒惧,只是日用不知。”罗子难之曰:“他若不是知,怎么样会捧茶,捧茶又会戒惧?”其友语塞。徐为解曰:“知有两样,童子日用捧茶是多少个知,此则不虑而知,其知属之天也。感觉是知能捧茶,又是二个知,此则以虑而知,其知属之人也。天之知是顺而出之,所谓顺,则成年人成物也。人之知却是返而求之,所谓逆,则成圣成神也。故曰以先知觉后知,以先觉觉后觉。人能以感悟之窍,而妙合不虑之良,使浑然为一方,是睿以通微,佛祖不测也。”

戊午,罗子过临清,忽遘重病。倚榻而坐,恍若一翁来言曰:“君身病稍康,心病则复何如?”罗子不应。翁曰:“君自有生的话,遇触而气每不动,当倦而目辄不瞑,骚扰而意自不分,梦寐而境悉不忘,此皆君心宿疾也。”罗子愕然曰:“是则予之心得曷言病?”翁曰:“人之心体出自天常,随物感通,原无定执。君以宿生操持,强力太甚,一念耿光,遂成结习。日中固无干扰,梦?亦自昭然。君今谩喜无病,不悟天体渐失,岂惟心病,而身亦无法久延矣。盖人之志意长在近些日子,荡荡平平,与天日相交,此则阳光宣朗,是为神境,令人血气精爽,内向外调拨运输畅。如或志气沉滞,胸臆隐约约约,如水鉴相涵,此则阴灵存想,是为鬼界,令人脉络纠缠,内外胶泥。君今阴阳莫辨,境界妄縻,是尚得为善学者乎?”罗子惊起汗下,从是执念潜消,血脉循轨。

人到诸事沉溺时,能回光一照,此一照,是起死回生之妙药,千生万劫不致堕落者,全靠此。

问:“颜回复礼,今解作《复卦》之复,则礼从中出,其节文皆天机妙用,所谓神无方而易无体者也。乃礼仪三百,威仪3000,巨人定以《礼经》,传之今古,若十分一而不易者,何也?”罗子曰:“子不观之制历者乎?夫语神妙无方,至天道极矣,然其寒暑之往来,朔望之盈虚,昼夜之长短,品格高雅的人一切能够历数纪之,吻合而无差焉。初不谓天道之神化而节序,即不得以预想也。此无他,盖圣人于上古历元,钩深致远,有以洞见其基础,而悉达其几微,故其於运转躔度,能够千载而必之先天,亦能够此时而俟之百世。笔者先生以求仁为宗,正千岁日至,其所洞见而悉达者也。故复以自知,而天之根即礼之源也,所谓乾知大始,统天时出者乎?黄中通理,畅达四肢,而礼之出,即天之运也,所谓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者乎?颜氏博文约礼,感夫子之循循善诱,是则三百3000,而着之经曲之常者也;如有立卓叹夫子之瞻忽末由,是则天根自复而化,不可为者也。夫子之为教,与颜子渊之为学,要皆不出仁礼两端,要皆本诸天心一脉。吾人用志浮浅,便安习气,其则古称先者,稍知崇尚圣经,然於根源所自,茫昧弗辨,不知人而不仁,其如礼何!是拙匠之徒,执规矩而不思心巧者也。其直信良心者,稍知道本自然,然于圣贤成法,忽略弗讲,不知人不学礼,其为什么立!是巧匠之徒,竭目力而不以规矩者也。”

问:“良知就是本来面目,今说良知是矣,何必复名以本来面目耶?”罗子曰:“良知固是灵魂,然良知却持有个真相,非虚构而强名之也。”曰:“何以见之?”曰:“吾子此时此语,亦先胸中拟议否?”曰:“亦先拟议。”曰:“拟议则良知未尝无口矣;拟议而自见拟议,则良知未尝无目矣;口目宛然,则良知未尝无头面四肢矣。岂惟拟议然哉?予试问子以家,相去盖千里也,此时身即在家,而家院堂室无不朗朗目中也。又试问子以国,相去盖万里也,此时身即在国,而朝宁班行无不朗朗目中也。故只说良知,不说面目,则便不见其体如此实落,其用如此神秘,亦不见得其本来原有所自。不待生而存,不随死而亡,目前天相对面目,止其发窍之所,而滞隔近小,原非可与吾良知面目相并相等也。”

梧桐叶叶动高风,一放豪吟寥廓中。万叠云山森满目,凭谁道取是秋空。

问:“今时士子,祗徇闻见读书,逐枝叶而忘根本,何道可反兹习?”曰:“枝叶与向来,岂是两段?观之草木,从头到尾,原是一气贯通,若头尾分断,则正是死的。虽云根本,堪作何用?只要看用功志意何如。若是切切必要根本,则凡所见所闻皆归之根本,假设寻枝觅叶的肚肠,则虽今日尽有玄谈,亦将作举业套子矣。”

问:“形色何以谓之天性?”罗子曰:“目视耳听口言身动,此形色也,其孰使之然哉?天命流行,而生生不息焉耳。”坐中偶有歌:“人心若道,无通塞明暗,如何有去来?”乃诘之曰:“子谓明暗果有去来否也?”曰:“虽暂去来而本体终会自复。”曰:“汝目果常明耶?抑不经常而不明耶?”曰:“无时而暧昧。”曰:“汝之目常无不明,而汝心之明却有去来,是天性离形色,而形色非脾气矣。”众皆恍然有省。又复告之曰:“目之明,亦有去来时也。今世俗至晚,则呼曰眼尽黑矣。其实则方今阳光之黑,与眼无力而见日之黑,正眼之不黑处也。故曰知之为知之,即太阳而见其光也,不知为不知,即日黑而见其黑也。光与黑,任其去来,而心目之明,何常增减分毫也?”问:“阳明先生‘莫谓天机非嗜欲,须知万物是咱身’,其旨何如?”罗子曰:“万物皆是吾身,则嗜欲岂出天机外耶?”曰:“如此作解,恐非所以立教。”曰:“形色性情,孟轲已先言之。明天大家,直须源头清洁。若其初,志气在性情上彻底布置,则天机以发嗜欲,嗜欲莫非天机也。若志气少差,未免躯壳着脚,虽强从嗜欲,以认天机,而时局莫非嗜欲矣。”问:“君子自强不息,乃是乾乾,此乾乾可是常知觉否?”曰:“未有乾乾而不知行,却有知行而非乾乾者。”曰:“此处怎样分别?”曰:“子之用功,能终日知觉而不遗忘,终日力行而不歇手乎?”曰:“何待终日,即临时已难保矣。”

《谛》六云:登高者不辞步履之难,涉川者必假舟楫之利,志道者必竭修为之力。以孔夫子之圣,自谓下学而上达,好古敏求,忘食忘寝,有终其身而不可能已者焉。其所谓克己复礼,闭邪存诚,洗心藏密,以至於惩忿窒欲,改过迁善之训,昭昭洋洋,不一而足也。最近皆感到未足取法,直欲顿悟无善之宗,立跻圣洁之地,岂退之所谓务胜於尼父者邪?在高明醇谨之士,着此一见,犹恐其涉於疏略而不情,而况天资拙笨,根器浅薄者,顺风张帆,则吾不知其可也。

夜坐,诵《牛山》一章,众觉肃然。罗子浩然叹曰:“圣贤警人,每切而未思耳。即‘梏亡’二字,今看只作经常。某提狱刑曹,亲见桎梏之苦,上至於项,下至於足,更无寸肤能够活动,辄为涕下。”中有悟者曰:“但是从躯壳上起念,皆梏亡之类也。”曰:“得之矣。盖良心寓形体,形体既私,良心安得活动?直至中夜,非惟手足休歇,耳目废置,虽心情亦皆敛藏,然后身中焕发,乃稍得以出宁。逮及天晓,端倪自然萌动,而灵魂乃复见矣。回思日间形役之苦,又何异以良心为罪犯,而桎梏无所从告也哉?”曰:“夜气怎么着可存?”曰:“言夜气存良心则可,言良心存夜气则不行。盖有气可存,则昼而非夜矣。”

问:“孔门恕以求仁,先生怎样转产?”曰:“方自知学,即泛观虫鱼,爱其群队恋如,以及禽鸟之上下,牛羊之出入,形影相依,悲鸣相应,浑融无少间隔,辄恻然思曰:‘何独于人而异之?’后偶因远行,路途客旅,相见即忻忻,谈笑终日,疲倦俱忘,竟亦不知其姓名。别去,又辄恻然思曰:‘何独于亲属骨血而异之?’噫!是动于利害,私于有本人焉耳。从此痛自刻责,善则归人,过则归己,益则归人,损则归己,久渐领悟,不唯有本身之私,不作间隔,而家国天下,翕然孚通,乃至发肤不欲自爱,而念念以利济为急焉。三十年来,觉恕之一字,得力独多也。”问:“谓不虑而知,不学而能,可同于圣人。今小编辈此体已失,须学且虑,不不过圣不期望矣。”罗子曰:“子若只学且虑,则圣终不指望矣。”曰:“某闻先生之言,心中不能不疑,其为什么解之?”曰:“子闻予言,乃遽生疑耶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此果吾子欲使之疑耶。”曰:“非欲之,但不能够不疑也。”罗子叹曰:“是即为不学而能矣。”其友亦欣然曰:“诚然诚然。”罗子复呼之曰:“子心中此时觉否?”曰:“甚是。”曰:“即欲不得乎?”曰:“不能够已。”曰:“是非不虑而知也耶?子何谓一片丹心不在,而与有才具的人差别体乎?盖为学,第一要得种子,《礼》谓人情者,圣王之田也,必仁以种之。孔门教人求仁,正谓此真种子也,则曰‘仁者人也’。人即赤子,而心之初次初生者,就是亲爱,故曰‘亲亲为大’。至义礼智信,总是作育种子,使其成熟耳。”曰:“大人者,不失肝胆相照,亚圣果已约定,但今天却什么入手?”曰:“知而弗去是也。”曰:“知之是亦简单。”曰:“知固轻松,然人因其简单,故多忽之,便去多其胆识,务为执守,久之只觉外求者得力,而自然良知愈不外露。学者果有作圣真志,切须回头。在当前言动举止之间,以为完全与万物同样,天机鼓动,充塞两间,活泼泼地,真是不待虑而自知,不必学而自能,则足以完养,而直至于‘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’境界。总是平日名利货物昏迷,到此自然不肯换去。所以曰:‘好仁者无以尚之’。又曰‘苟志于仁矣,无恶也’。直是简易明快,故曰:‘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诸难。’人人亲其亲而长其长,而天下平也。”曰:“居今之世,怎么样都得人人亲亲长长也耶?”曰:“此却毫无苛责于人。今天下家家户户,哪个人无亲长之道?但上之人不晓谕他说,即此就是坦途,而下之人亦不明白安心,在此处了结生平,故常常多事。正谓行矣不着,习矣不察,终生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众也。”

人有中人以上,中人以下二等,所以语之亦殊。此三种方法,发自孔圣人,非判自王子也。均一言语,而信则相接,疑则扞格,自信自疑,非有能使之者。盖授受不在言语,亦不离言语,佛祖默成,正存乎其人,知所谓神而明,默而成,则知颜渊之如愚,曾子舆之真积,自有细致之处。而云想见气象,抑又远矣。闻道与否,各宜责归自身,未疑心人,兼以之疑教。至谓颜渊、明道(英文名:míng dào)不敢言等语,自觉过高,然要之论学话头,未足深怪。孟轲未必过於颜、闵,而公孙丑问其所安,绝无逊让,直曰:“姑舍是而学孔仲尼。”曹交未足比于万章辈,而孟轲教以尧、舜,不言等待,而直言诵言行行是尧而已。可是有志此事,有的时候满怀信心得及,诚不要紧立论之高,承当之大也。若夫四无之说,岂是牵强自创?究其根源,实千圣所相传者。太上之无怀,《易》之何思何虑,舜之无为,禹之无事,文王之神不知鬼不觉,万世师表之无意无作者,无可无不可,子思之不见不动,无声无臭,亚圣之不学不虑,周子之无静无动,程子之残忍无心,尽皆此旨,无有二义。天泉所证,虽阳明氏且为祖述,而况能够龙溪氏当之也耶?尽管有影响的人立教,俱是应病设方,病尽方消,初无实法,言有非真,言无亦不得已。若惟言是泥,则何言非碍?而不肖又重以言,或许更增蛇足之疑,则不肖之罪也夫!《解》九。

一友执持恳切,久觉过苦,求一脱洒本领。曰:“汝且莫求技艺,同在讲会,随时卧起,再作家组织议。”旬日,其友跃然曰:“近觉生意勃勃,虽未用力而知晓可爱。”曰:“汝信得及时正是才具否?”曰:“亦能信得,不知何如可不忘失?”曰:“忘与助对,汝欲不忘,即必有忘时。不追心之既往,不逆心之以往,任她宽洪活泼,真是水流物生,充天机之当然,至於?久不息而无难矣。”

死无所在,无所往。

余尝问一同伙云:“子服尧之服三句怎么着解?”友答:“此亦不在迹上来,只服无不衷,言无妄言,行无妄动,正是矣。”余谓:“汝今服无差异,服尧服矣;相对论证,尧言矣;起坐如礼,尧行矣,即今是尧,毫无疑否?”友拟议。余喝之曰:“即而已矣,更拟议个甚么!亚圣岂哄汝耶?”

问:“别后怎么着用工?”曰:“学问须要平易近情,不可起头太重。如粗茶淡饭,随时遣日,心既不劳,事亦了当,久久成熟,不觉自然有个悟处。盖此理在家用间,原非深入,而技艺次第亦难以急切而成。学能如是,虽无速化之妙,却有意犹未尽之味也。”

曰:“如先生之论,是以身为阳而在所先,以心为阴而在所后,乃古圣贤则谓身止是形,心乃是神,形不可与神并,况能够先之乎?”曰:“子恶所谓神哉?夫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,亦超万物而为言者也。阴之与阳,是曰两端,两端者即两物也。精气载心而为身,是身也,固身也,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有焉者也。灵知宰身而为心,是心也,亦身也,亦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富有焉者也。精气之身,显于昼之所为;心知之身,形于夜之所梦。然梦中之身,即日中之身,但以属阴,故其气弱其象微,而较之日中之举措,毫发无殊也。日中之身,即梦里之身,但以属阳,故其气健,其体充,虽健且充,而较之梦之中之行动,毫发无殊也。是分之固阴阳互异,合之则一神所为,所以属阴者则曰阴神,属阳者则曰阳神。是神也者,浑融乎阴阳之内,交际乎身心之间,而满载瀰漫乎宇宙乾坤之外,所谓无在而无不在者也。惟一代天骄与之合德,故身不徒身,而心以灵乎其身;心不徒心,而身以妙乎其心,是谓阴阳不测,而为圣不可见之神人矣。”

问:“亦偶有所见,而终无法放下者何?”曰:“汝所见者是文化,不是真体。”曰:“只此坐饮时,如何是知识?如何是真体?”曰:“汝且坐饮,切莫较量,一齐较量,便落知识。但忘知识,莫问真体。”

问:“吾侪求道,非不切切,无可奈何常时间断处多。”曰:“试说怎样间断?”曰:“某常欲照望持守此个文化,临时无声无息忽然忘记,此正是脚刹踏板处也。”曰:“此则汝之学问原系头脑欠真,莫怪技能不纯也。盖学是学圣,圣则其理必妙。子今只去看管持守,却把知识做一件物事相看。既是物事,便方所而不圆妙,纵时时照见,时时守住,亦有啥用?小编今劝汝,且把此等物事放下一边,待到深夜五更,自在醒觉时节,必然思想要去什么学问,又必观念要去哪边关照持守笔者的学问。当此之际,轻轻快快转个观念,以自审问说道,学问此时虽不现前,而需求文化的心情,则即现前也,照望持守技巧,虽未得力,而要去看管持守一段精神,却什么得力也。当此之际,又轻轻地快快转个念头,以自庆喜说道,小编何不把现前思量的心理,来做个知识,把此段紧切的旺盛,来当个才具,则但要时便无不得,四处去更无不有。所谓身在是而学即在是,天不改变而道亦不变,神采飞扬,岂止免得间断,且持续密密,直至圣洁地位,而一无难也已。”

问:“今时谈学,皆有个大旨,而知识分子独无。自己细细看来,则似无而有,似有而无也。”罗子曰:“怎样似无而有?”曰:“先生随言对答,多归之真情。”曰:“怎样似有而无?”曰:“纔说真心,便说不虑不学,却不是似有而无,茫然莫可措手耶?”曰:“吾子亦善于刻画矣。其实不然。作者今问子初生亦是赤子否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初生既是胎位十分儿,难说今日此身不是婴儿幼儿儿。长成此时,小编问子答,是知能之良否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即此问答,用学虑否?”曰:“不用。”曰:“如此则主旨确有矣。”曰:“若只是本身问你答,随口应声,个个皆然,时时如是,虽至白首,终同凡夫,安望有道可得耶?”曰:“其端只在能自信从,其机则始于善自觉悟。虞廷言道,原说其心惟微,而所示本事,却要惟精惟一。有精致的技能,方入得微妙的心体。”曰:“克尽厥职,怎么样用工?”曰:“心为身主,身为神舍,身心二端,原乐于汇合,苦于支离。故赤子孩提,欣欣长是欢笑,盖其时身心犹相凝聚。及少少长成,心境杂乱,便愁劫难当。世人于此随俗习非,往往驰求外物,以图安乐。不思外求愈来愈多,中怀愈苦,老死不肯回头。惟是有根器的人,自然会寻转路。晓夜匆忙,或听好人半句言语,或见古先一段训词,憬然有个悟处,方信大道只在此身。此身浑是婴孩,赤子浑解知能,知能本非学虑,至是一日千里自是保养,方寸顿觉虚明,天心道脉,信为洁净精微也已。”曰:“此后却又何以用工?”曰:“吾子只患不到此处,莫患此后手艺。请看老妈之字宝宝,调停商讨,不知其不过然矣。”问:“学问有个核心,方好用工,请提醒。”曰:“《中庸》性道,首之造化,故曰‘道之大原,出于天’,又曰‘圣希天’。夫天则莫之为而为,莫之致而至者也。圣则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者也。欲求希圣希天,不寻思自身有吗东西可与他打得对同,不差毫发,却什么希得他?天初生我,只是个婴孩。矢忠不二,浑然天理,细看其知不必虑,能不必学,果然与莫之为而为,莫之致而至的体段,浑然打得对同过。不过一代天骄之为一代天骄,只是把团结不虑不学的见在,对同莫为莫致的源头,久久便自然成个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的乡贤也。赤子出胎,最初啼叫一声,想其叫时,只是恋爱老母怀抱,却指这么些爱根而名称叫仁,推充那么些爱根以来做人,合来讲之曰‘仁者人也’。亲亲为大,若做人的常是临近,则爱深而其气自和,气和而其容自婉,一些同病相怜恶人,一些不敢慢。人所以时时中庸,其情景出之当然,其功化成之完全也。”

仁义礼知乐是名,事亲从兄是实,就事亲从兄加个爱心礼智乐之名耳,岂另有所谓仁义礼知今日头条?孝弟亦是名,故只言事亲从兄,而孝弟之名亦不立。一切俱扫,皮脱落,只有真实。

一邻媪以夫在狱,求解于先生,词吗哀苦。先生自嫌数干有司,令在座孝廉解之,售以十金,媪取簪珥为质。既出狱,媪来乞请,夫咎其行贿,詈骂不已。先生即取质还之,自贷十金偿孝廉,不使孝廉知也。人谓先生不避干谒,大概如此。

问:“欲为人,怎么着存心?”曰:“知人即知心矣。《洪范》说人有听见言动思,盖概况小体兼备,方是全人,视听言动思兼举,方是全心。但人后来,则听到言动思浑而为一,人而既长,则听到言动思分而为二。故要存今日既长时的心,须先知原日初生时的心。子观人之初生,目虽能视,而所视只在大人表哥;耳虽能听,而所听只在老人二哥,口虽能啼,手足虽能找寻,而所啼所摸也只在老人家大哥。据她认得老人家堂哥,虽是有个理念,而心情表露,只在耳目视听身口动叫也。于此看心,方见浑然无二之真体,方识纯然至善之天机。吾子敢说汝今身体,不是原日初生的躯干?既是新兴肉体,敢说汝今身中即无浑沌合一之良心?慢慢凑泊今后,可知知得人真,便知得心真,知得心真,便存得心真。”

内容之妙最不易言,人於草木,以根为本,以杪为末者非也。生意其本,根与杪皆末也。生意寄於根,而根不足以尽生意,犹人心寄於方寸,而方寸不足以尽心也。故凡目可知、耳可闻、口可言、心可思者,皆末也。不离见闻言思,而不可知、不可闻、不可言、不可思者,本也。洒扫应对进退末也,精义入神亦末也,能知洒扫应对进退,精义入神者,本也。嗟乎!难言矣。

问:“大人不失忠贞不二,其说惟何?”罗子曰:“孟夫子非是称述大人之能,乃是赞美人性之善也。今世解者,谓大人无所不知,手眼通天,而婴儿则一窍不通,一无是处,只在枝叶而论也。如曰‘知得某事善,能得某事善’,此即落在知能上说善,所谓善之枝叶也。如曰‘虽未见其知得某事善,却生而即善知,虽未见其能得某事善,却生而即善能’,此则不落知能说善,而亦不离知能说善,实所谓善之根本也。人之心性,但愁其不善知,不愁其不知某善某善也,但愁其不善能,不愁其不可能某事某事也。观夫赤子之目,止是明而能看,未必其看之能辨也;赤子之耳,止是聪而能听,然未必其听之能别也。今解者,只落在能辨能别处说耳目,而不从聪明上谈起,所以赤子大人,不惟说将两开,而且将两无归着也。呜呼!人之学问,止能到得心上,方才有个入头。据笔者看《亚圣》此条,不是说老人方能不失忠贞不二,却说是全神贯注自能做得父母。若说一片丹心止大人不失,则全不识心者也。且问天下之人,哪个人人无心?什么人人之心,不是产后虚脱儿原日的心?君如不信,则徧观天下之耳,天下之目,哪个人人曾换过赤子之耳认为耳,换过赤子之目感觉目也哉?今人言心,不晓从头说心,却说后来心之所知所能,是不认得原日之耳目,而徒指后来耳之所听,目之所视者也。此岂善说耳目者哉。噫!耳目且然,心未有差距矣。”

问:“人心之知,本然常明,此《高校》所以首重明明德,何如?”罗子曰:“有技术的人之言,原是一字不容增减。其谓‘明德’,则德只是个明,更说个‘有的时候而昏’不得。如谓‘顾諟天之明命’,亦添个‘有时而昏’不得也。”曰:“明德如是,何以必学以明之耶?”曰:“《大学》之谓明明,即《大易》之谓乾乾也。天行自乾,吾乾乾而已;天德本明,吾明明而已。故知必知之,不知必知之,是为此心之常知。而知识分子诲子路以知,只是知其知也,若谓因此求之,又有能够之理,则立刻已谓是知也,而郤犹有所未知,恐非夫子确然不易之辞矣。”曰:“一直见亚圣说‘性善’,而《中庸》说‘任意之谓道’;孟子说‘直养’,而孔圣人说‘人之生也直’。常自未能解了,盖谓性必全善,方纔率得,生必通明,方纔以直养得。奈何诸家钻探,皆云性有气质之杂,而心有物欲之蔽。夫既有杂,则善便率得,恶将如何率得?夫既有蔽,则明便直得,昏则怎么着直得?于是自心疑心不定,将圣贤之言,作做上智边事,只得去为善去恶,而性且不敢率;只得去存明去昏,而养且不敢直。卒之愈去而恶与昏愈甚,愈存而善与明愈远。后天何幸得见此心知体,正是没有错,而知晓几通也耶?”曰:“即便如是,然郤不可谓遂无善恶之杂与昏明之殊也。只可以彀得此个知体到手,□□凭本身为善去恶,而总叫做自便,尽笔者存明去昏,总叫直养,无毒也已。”

问:“道理只是平凡,不得作奇特想,然只说常常,恐人冒认。如贪富贵,厌贫贱,皆觉得常情,如此便承当过了。”曰:“日常者,随缘尽分,心无差别想。有贪有厌,则其畔援特甚。此是卑陋耳,与日常分化,冒认但是。”

问:“中为人所同有,前些天之论,与古圣之言,原是未有差距。至反而求之,不惟大千世界不得,即聪明才辩者亦往往难之,何哉?”罗子曰:“学至心性,已是精微,而况中之为理,又其至者乎?故虽聪明而不可能为思,虽才辩而莫可为言,以其神妙而无方耳。但自某看来,到喜得她神妙无方,乃更有端倪可求也。盖谓之无方,则精不住于精,而粗亦概莫能外有也;微不专於微,而显亦概莫能外在也。善于思且求者,能因其理而设心,其心亦布满周遍而不滞於一隅;随其机而从事,其力亦活泼流动而不拘於一切。可微也,而未尝不得以显,可精也,而未尝不得以粗。且人力天机,和平顺适,不求中而自无不中矣。”

问:“吾人在世,不免身家为累,所以难于为学。”曰:“却倒说了。不知吾人只因以学为难,所以累于身家耳。即如纔歌三十六宫都以春,夫天道必有阴阳,人世必有顺逆,今曰三十六宫都以春,则天道可化阴而为朱明矣。夫天道可化阴而为阳,人世独不可化逆而为顺乎?此非铁石心肠,有所勉强于个中也。吾人只好专力于学,则精神自能出拔,物累自然轻渺。莫说些小得失,忧喜毁誉荣枯,即生死临前,且结缨易箦,曳杖逍遥也。”

熊念塘言:“世界缺陷,吾人当随分自足,心方宽泰。”曰:“自心缺陷,世界缺陷;自心满意,世界知足,不干世界事。”

问“仁者以天地万物为紧凑”,又曰:“仁者浑然与物同体,意果何如?”罗子曰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夫盈天地间只是多少个大生,则完全亦只是一个仁,中间又何有小小间隔?故孔门主题,惟是多少个仁字。孔门为仁,惟叁个恕字。如云‘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’,显然说己欲立,不须在己上去立,只立人即所以立己也。己欲达,不须在己上去达,只达人即所以达己也。是以生平功课,学之不厌,孜孜不倦。其不厌处,即其之所以不倦处也,其不倦处,即其所以不厌处也。即其所说好官相似。说官之廉,即其不取民者是也;而不取於民,方见自廉。说官之慈,即其不虐民者是也;而不虐于民,方见自慈。统天彻地,胶固圆融,自内及外,更无分别,此方是浑然之仁,亦方是孔门焦点也已。”

某至不才,然幸生墨家,方就口食,先妣即自授《孝经》、《小学》、《论》、《孟》诸书,而先君遇有线索,每引导前段时间,孝友和平,反覆开导。故经常于祖父伯叔在此以前,嬉游于兄弟姐妹之间,更无人不相爱厚。但其时气体孱弱,祖父最是怜念不离。年至十五,方就举业,遇新城张洵水先生讳玑,为人英爽高迈,且事母克孝,每谓人须力追古先。于是一意思以道学自任,却宗习诸儒各个本领,屏私息念,忘寝忘食,奈无人辅导,遂成重病。赖先君觉某用功致疾,乃示以《传习录》而读之,其病顿愈,而文科理科亦复英发。且遇楚中高士为说破《易经》,指陈为玄门造化。某窃心自忻快,此是天地间大道真脉,奚啻玄教而已哉!嗣是科举省城,缙绅大举讲会,见颜山农知识分子。某具述昨遘危疾,而生死能不动心;今失科举,而得失能不动心。先生俱不见取,曰:“是制欲,非体仁也。”某谓:“克去己私,复还天理,非制欲安能以遽体乎仁哉?”先生曰:“子不观亚圣之论四端乎?知皆扩而充之,如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如此体仁,何等直截?故子患当下生活费而不知,勿妄疑性子生生之或息也。”某时大梦忽醒,乃知古今道有真脉,学有真传,遂师事之。比联第回家,苦格物莫晓,乃错综前闻,相互参订,说殆千百不一致,每有所见,则以请正先君,先君亦多也好,然终是不为释然。三年过后,一夕忽悟今说,觉心甚痛快,中宵直趋卧内,闻于先君。先君亦跃然起舞曰:“得之矣,得之矣。”迄今追想一段光景,诚为一生大幸。后遂从《大学》至善,推演到孝弟慈,为原状明德,本自一位之身,而未及家国天下。乃凝顿本人精神,沉思数日,遐想十五之年,从师与闻道学,其时目诸章缝,俱是汙俗,目诸黎庶,俱是冥顽,而吾侪有志之士,必须另开贰个路子,以去息念生心,别启二个户牖,以去穷经。造饼样虽画完全,饥饱了无干涉,徒尔辛苦身心,几至丧亡莫救。于此不觉惊惶战栗,自幸宿世何缘得脱此等苦趣。已又遐量童稚之初,方离乳哺,以就口食嬉嬉于骨血之间,怡怡于日用之际,闲往闲来,相怜相爱,虽无什么大益处,却又也无什么大不佳处。至于拾岁之后,古时候的人教导行藏,启迪经传,其意思每每契合无违,每每躬亲有得。较之后来力去处,难易大相径庭,则孟子孩提爱敬之良,不虑不学之妙,徵之幼稚,以致少长,果是和睦已经受用,而非虚话也。夫初焉安享天和,其顺适已是如此。继焉勉强本领,苦劳复是如彼。

无作好无作恶之心,是秉彝之良,是直道而行。着善着恶,便作好作恶,非直矣。喻昏愚,驯强暴,移风易俗,须以善养人。以善养人者,无善之善也。有其善者,以善服人,喻之驯之必不从,如昏愚强暴何!如风俗何!至所谓世道计,则请更详论之。盖凡世上学问不力之人,病在有恶而闭藏,学问有力之人,患在有善而执着。闭恶者,教之为善去恶,使全数持循,以防於过。惟彼着善之人,皆世所谓受人尊敬的人君子者,不知本自无善,妄作善见,舍彼取此,拈一放一,谓诚意而意实不可能诚,谓正心而心实无法正。象山知识分子云:“恶能害心,善亦能害心。”以其害心者而事心,则亦何由诚?何由正也?夫害於其心,则必及于政与事矣,故用之成治,效止驩虞,而以之拨乱,害有不可言者。后世若党锢之祸,虽善人不免自激其波,而新法之行,即君子亦难尽辞其责,其究至于祸国家,殃生民,而有不可胜痛者,岂是少却善哉?范滂之语其子曰:“笔者欲教汝为恶,则恶不可为,教汝为善,则本人未尝为恶。”盖至於临刑追考,觉无下落,而天下方且耻不与党,效尤未休,真学问不明,认善字之不彻,其弊乃一至此。故程子曰:“明清尚名节,有虽杀身不悔者,只为不知晓。”嗟乎!使诸人而知晓,则其所作育,所康济,当更何如?而秉世教者,可徒任其所见而不升迁之,将如斯世斯民何哉?是以文成于此,提议无善无恶之体,使之去缚解粘,归根识止,不以善为善,而以无善为善,不以去恶为终归,而以无恶证本来,夫然后可言诚正实功,而接收治疗平至效。盖以完成君子,使尽为皋、夔、稷、契之佐,转移世界,使得跻黄、虞、三代之隆,上有从容不迫之政,而下有什么有帝力之风者,舍兹道其无由也。孔夫子曰:“听讼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?”无讼者,无善无恶之效也。嗟乎!文成兹旨,岂特不为世道之病而已乎?《解》五。

塘南曰:“学以悟性为宗,顾性不易悟也。”先生曰:“吾向者自感到悟性,然独见解耳。今老矣,始识性。”曰:“识性如何?”曰:“吾少时多方求好色奉目,今目渐暗;多方求好声奉耳,今耳渐聋;多方求好味奉齿,今齿渐落。小编从未死,诸根皆不顾作者而去,独此君行住坐卧长随不舍,然后觌面相识,非复向日镜中观化矣。”

问:“知之本体,虽是精晓,然常苦于随知随蔽。”罗子曰:“若要做孔、孟门中质量,先要晓得孔、孟之言,与今时诸说所论的道理,所论的技术,却另是一模一样。这两天时诸说,聊起志气的确要去为善,而全方位欲望无法蔽之。汝独不思,汝心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其美好本体,岂是待汝的确志气去为出来耶?又容汝的确志气去为得来耶?”曰:“诚然。”曰:“此心之知,既果不容去为得,则类而推之,亦恐不容人去蔽得。既果不容去蔽得,其本意之知,亦恐无法便蔽之也已。”其友默然持久,曰:“诚然。”于是满座慨叹曰:“吾侪原有此个至善,为又为不可,蔽又蔽不得,神妙圆明极受用。乃自万世师表去后,埋没千有夕阳不得汇合。随看诸家之说,以迷导迷,于不容为处妄肆其为,于不容蔽处妄疑其蔽,颠倒于梦乡之中,徒受悲伤,而不可能脱离。岂知先生一点,而顿皆超拔也耶!”

一物各具一太极者,非分而与之之谓。如一室千灯,一灯自有一灯之光,相互不相假借,是为各具万物。统体一太极者,非还而合之之谓。如千灯虽异,共此一灯之光,互相毫无间异,是为统体。

问:“某常反观,胸中固有灵衷炯炯之时,乃不久而昏懵,固有循循就道之时,乃不久而躁妄,如是其不一耶?”曰:“君子之学,原自有个头脑,若头脑一差,无怪学问之难成矣。今子无法以天理之自然者为复,而独於心识之炯然处求之,则天以人胜,真以妄夺。子试反而思之,岂常有胸中炯照,能终日而不妄耶?持守能终日而不散耶?”曰:“怎么样乃得头脑?”曰:“头脑岂是客人提示得的?请子但浑身视听言动,都且信任天机自然,而过去所喜的,胸次之炯炯,事务之循循,一切不做要紧,有也不觉其益,无也不觉其损,久则天自为主,人自屈从,所谓无声无息,而顺帝之则矣。”

罗子曰:“仁,心体也,克复正是仁。仁者完得笔者心体,使合着人心体,合着处就是归仁。此只在自身心体上论,不是说天下皆归吾仁。”

《谛》二云:宇宙之内,中正者为善,偏颇者为恶,如冰炭黑白,非可私意增损其间。故天地有贞观,日月有贞明,星辰有常度,嶽峙川流有常体,人有义气,物有正理,家有孝子,国有忠臣。反是者,为悖逆,为妖魔,为不祥。故受人敬爱的人事教育人以为善而去恶,其治天下也,必赏善而罚恶。天之道亦福善而祸淫,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,自古及今,未有能违者也。近日曰无善无恶,则人安所趋舍者欤?

有学於先生者,性行乖戾,动见词色,饮食供奉,俱曲从之。居一虚岁,将归,又索行资,先生给之如数。门人问先生,何故不厌苦此人?曰:“其人暴戾,必多有受其害者,笔者转之之心胜,故不觉厌苦耳。”

今执途人询之,汝何以能视耶?必应以目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目也,心也。执途人询之,汝何以能听耶?必应以耳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耳也,心也。执途人而询之,汝何以能食,何以能动耶?必应以口与身矣;而吾辈则必谓非口与身也,心也。识其心以宰身,则气质不皆化而为天命耶?昧其心以从身,则天命不皆化而为气质耶?心以宰身,则万善皆从心生,虽谓天命皆善,无不可也;心以从身,则众恶皆从身造,虽谓气质乃有不行,亦无不可也。故天地能生人以气质,而不可能使气质之必归天命;能同人以天命,而不可能保天命之纯全万善。若夫化气质以为个性,率个性感到万善,其惟以先知觉后知,以先觉觉后觉也夫,故曰:“天地设位,有本领的人成能。”

问:“未来此心就是,白沙又要静中养出端倪,何也?”曰:“未来此心说不是,固非别有,说是,则又全非。白沙之言,善用之,亦自得力;不善用之,养出二字,反成大病。不可徒泥成言,须自体会认知。”

问:“吾人在世,不免身家为累,所以难於为学。”曰:“却倒说了。不知吾人只因以学为难,所以累於身家耳。即如才歌三十六宫都以春,夫天道必有阴阳,人世必有顺逆,今曰三十六宫都是春,则天道可化阴而为麦秋矣。夫天道可化阴而为阳,人世独不可化逆而为顺乎?此非铁石心肠,有所勉强於其间也。吾人只可以专力於学,则精神自能出拔,物累自然轻渺。莫说些小得失,忧喜毁誉荣枯,即生死临前,且结缨易箦,曳杖逍遥也。”

许敬菴言先生“大而无统,博而未纯”,已深中其病也。王塘南言先生“早岁于释典玄宗,无不研讨,缁流金凤,延纳弗拒,门到户说。而不知其取长弃短,迄有定裁。《会语》出晚年者,一本诸《大学》孝弟慈之旨,绝口不比二氏。其孙怀智尝阅《中峰广录》,先生辄命屏去,曰:‘禅家之说,最令人躲闪,一入在那之中,如落陷阱,更能扭转出来,复归圣学者,百无一二。’”可谓知先生之长矣。杨止菴《上士习疏》云:“罗汝芳师事颜钧,谈历史学;师事胡清虚,谈烧炼,採取飞昇;师僧玄觉,谈因果,单传直指。其守宁国,集诸生,会文讲学,令讼者跏趺公庭,敛目观心,用库藏充餽遗,归者如市。其在东昌、青海,置印公堂,胥吏杂用,归来请托烦数,取厌有司。每见左徒,辄言三十四天,凭指箕仙,称吕麦月自终南寄书。其子从丹师,死于广,乃言日在左右。其诞妄如此。”此则宾客杂沓,流传错误,毁誉失真,不足以掩先生之好学也。

论心半月剡江头,归去翱翔兴未休。来往只应月亮伴,孤悬千古不曾收。

问:“日常在慎独用功,颇为专笃,然杂念侵扰,终难平息,怎么样乃可?”罗子曰:“学问之功,须先识别,源头分晓,方有次第。且言怎么样为独?”曰:“独者,吾心独知之地也。”“又怎样为慎独?”曰:“吾心中念虑纷杂,或不常而明,或有的时候而昏,或有时而定,或偶不过乱,须详察而严格治理之,则慎也。”曰:“即子之言,则慎杂,非慎独也。盖独以自知者,心之体也,一而弗二者也。杂其所知者,心之照也,二而弗一者也。君子於此,因其悟得心体在自个儿,至隐至微,莫见莫显,精神归一,无眨眼之间之散离,故谓之慎独也。”曰:“所谓慎者,盖如治其昏,而后独可得而明也;治其乱,而后独可得而定也。若非慎其杂,又安能慎其独也耶?”曰:“明之可昏,定之可乱,皆二而非一也。二而非一,则皆杂念,而非所谓独知也。独知也者,吾心之良知,天之明命,而於穆不已者也。明固知明,昏亦知昏,昏明二,而其知则一也。定固知定,乱亦知乱,定乱二,而其知则一也。古今圣贤,惓惓切切,只为那些字费却生龙活虎,珍之重之,存之养之,为世界立心,为生民立命,总在此一处致慎也。”曰:“不过杂念讵置之不问耶?”曰:“隶胥之在於官府,兵卒之在於营伍,杂念之类也。宪使升堂而吏胥自肃,新秀登坛而兵将自严,则慎独之与杂念之类也。今不思自作宪使主将,而惟隶胥兵卒之求焉,不亦悖且难也哉!”

罗子行乡约杨世元日书院,面对滇海,青苗满目,客有指德国首都而告曰:“前年有司迁学,议伐宫墙树以充用,群鸟徙巢而去。分守李同野止勿伐,群鸟一夕归巢依旧。”言讫飞鸣上下,乐意相关。昆阳州守夏渔请曰:“?谓圣贤非人可及,故究情考索,求之愈劳,而去之愈远。岂知性命诸天,本吾固有,日用之间,言动事为,其停当处,即与圣贤合一也。”罗子曰:“停当二字,尚恐未是。”夏守瞿然曰:“言动事为,可不要停当耶?”曰:“可见言动事为,方纔可说停当,则子之停当,不经常而要,一时而不要矣。独不观兹柏林之禽鸟乎?其飞鸣之相关何如也?又不观海畴之青苗乎?其活力之萌茁何如也?子若拘拘以停当求之,则此鸟此苗曾几何时而为竣事,什么日期而为不停当耶?《易》曰:‘水流而持续,物生而不穷,造化之妙。’原是贯彻浑融。而子早作而夜寐,嬉笑而偃息,无往莫非此体,岂待言动事为,方驰念得个竣事?又岂直待言动事为完工,方始说道与古先贤哲不殊?若如是用功,如是作见,则临言动事为,固是失去,而既临言动事为,亦接二连三错过矣。”

《谛》五云:古之圣贤,秉持世教,提撕人心,全靠那么些子秉彝之良在。故曰:“民之所优质之,民之所恶恶之。”“斯民也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。”唯有此秉彝之良,不可残灭,故虽昏愚而可喻,虽强暴而可驯,移风易俗,反薄还淳,其橾柄端在于此。奈何感到无善无恶,举所谓秉彝者而抹杀之?是说倡和流传,恐有病于世界非细。

罗子行乡约於海春书院,面前遭受滇海,青苗满目,客有指德国首都而告曰:“二零一七年有司迁学,议伐宫墙树以充用,群鸟徙巢而去。分守李同野止勿伐,群鸟一夕归巢照旧。”言讫飞鸣上下,乐意相关。昆阳州守夏渔请曰:“?谓圣贤非人可及,故究情考索,求之愈劳,而去之愈远。岂知性命诸天,本吾固有,日用之间,言动事为,其停当处,即与圣贤合一也。”罗子曰:“停当二字,尚恐未是。”夏守瞿然曰:“言动事为,可不要停当耶?”曰:“可知言动事为,方才可说停当,则子之停当,一时而要,不时而不要矣。独不观兹德国首都之禽鸟乎?其飞鸣之相关何如也?又不观海畴之青苗乎?其生命力之萌茁何如也?子若拘拘以停当求之,则此鸟此苗几时而为告竣,曾几何时而为不停当耶?《易》曰:‘水流而不唯有,物生而不穷,造化之妙。’原是贯彻浑融。而子早作而夜寐,嬉笑而偃息,无往莫非此体,岂待言动事为,方驰念得个完工?又岂直待言动事为告竣,方始说道与古先贤哲不殊?若如是用功,如是作见,则临言动事为,固是失去,而既临言动事为,亦接二连三错过矣。”

问:“孝弟怎样是为仁的本处?”罗子曰:“只目下思父母生作者相对辛勤,而未能报得分毫,父母望作者相对高远,而无法做得分毫,自然心中悲怆,情难自身,便自然知疼痛。心上疼痛的人,便会满腔皆恻隐,遇物遇人,决肯方便慈惠,周卹溥济,又安有凶横戕贼之私耶?”曰:“如此却恐流于兼爱。”曰:“子知所恐,却不会流矣。但或心尚残酷,兼爱可流焉耳。”

个事从人妄衡量,那知家计本通常。祇将渴饮饥餐事,说向君前笑一场。

问:“怎么着努力,方能得心地开心?”罗子曰:“心地原只平等,故用力亦须轻省。盖此理在人,虽是本自具足,然非影象可拘。所谓乐者,只无愁是也。若以惊奇为乐,则必不可久,而不乐随之矣。所谓得者,只无失是也。若以境界为得,则必不可久,而不得随之矣。”

问:“仲由、大禹好善之诚,与人之益,似禹于大舜无差距,乃谓舜有大焉,何也?”罗子曰:“孟轲所谓大小,盖自圣贤气象言之。如或告己过,或闻人善,明显有个端倪,有个方所。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,尽通天下而归于此善,更无端倪,亦无方所。观其所居,一年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明尼阿波利斯,何待有过可告?又何必闻善再拜也?而有影响的人之所以异于吾人者,盖以所开眼目差别,故随遇随地,皆是此体流动充塞。一切百姓,则曰‘莫不日用’,鸡飞狗跳,则曰‘活泼泼地’,庭前草色,则曰‘生意一般’,更不见有一毫各自。所以谓人皆可感到尧、舜。吾非斯人之徒与而何人与也?作者辈与同类之人,亲疏美恶,已自不胜越隔,又安望其察道妙于鸢鱼,通意思于庭草哉!且出门即有碍,胸次多冰炭,徒亦自苦一生焉耳,岂若圣贤坦坦荡荡,何等受用,何等快活也。”

问天根月窟。曰:“汝身浑是太极,念头初萌,才发此问,正是月窟。问处寂然,念虑俱忘,正是天根。寂而萌,萌而寂,正是天根月窟之往来。万事万化,皆不外此。随处皆真,一板一眼,那就是三十六宫都以春。”

问:“阳明先生‘莫谓天机非嗜欲,须知万物是作者身’,其旨何如?”罗子曰:“万物皆是吾身,则嗜欲岂出天机外耶?”曰:“如此作解,恐非所以立教。”曰:“形色本性,孟子已先言之。前天我们,直须源头清洁。若其初,志气在特性上通透到底安插,则天机以发嗜欲,嗜欲莫非天机也。若志气少差,未免躯壳着脚,虽强从嗜欲,以认天机,而时局莫非嗜欲矣。”

问:“人欲杂时,作何用药?”曰:“言善恶者,必先善而后恶;言吉凶者,必先吉而后凶。今盈宇宙中,只是个天,便只是个理,惟不知是天理者,方始化作欲去。如前些天日以下,原只是个显明,惟瞽了目者,方始化作暗去。”

说心如神农尺,说无一物可着,说不杂气质,不落知见,已是斯旨矣,而卒不放舍一善字,则又不虚矣,又着一物矣,又杂气质,又落知见矣,岂不悖乎?天晶之心,无一物可着者,正是天下之大学本科,而更曰实有所认为中外之大学本科者在,而命之曰中,则是中与神舞之心二也。太虚之心,与未发之中,果可二乎?如此言中,则曰极,曰善,曰诚,以致曰仁,曰义,曰礼,曰智,曰信等,皆感到更有一物,而不与太虚同体,无惑乎?无善无恶之旨不相入,以此言天地,是为物有二,失其指矣。《解》三。

古今专家,晓得去做一代天骄,而不知晓传奇人物就是本身,故往往去寻作圣门路,殊不知渠道一寻,便去圣万里矣。

激昂之凝思愈久,而智虑之通达越来越多。由一身之孝弟慈而观之一家,一家里面,未尝有一个人而不孝弟慈者;由一家之孝弟慈而观之一国,一国之中,未尝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;由一国之孝弟慈而观之天下,天下之大,亦未尝有一个人而不孝弟慈者。又由缙绅尚书以推之群黎百姓,缙绅巡抚固是要立身行道,以显亲扬名,光大门户,而尽此孝弟慈矣,而群黎百姓,虽专门的学问之高下分化,而供养父母,抚育子孙,其求尽此孝弟慈,未尝有不一致者也。又由孩提少长以推之雄壮盛大衰老,孩提少长固是爱亲敬长,以能知能行此孝弟慈,已便至雄壮盛大之时,未有弃却父母子孙,而不思孝弟慈。岂止雄壮盛大,便至衰老濒临灭绝的危险,又何人肯弃却父母亲和儿子孙,而不思以孝弟慈也哉!又时乘闲暇,纵步街衢,肆览大众车马之交驰,负荷之杂沓,其间人数何啻亿兆之多,等级亦将千百其异,然自东徂西,自朝及暮,人人有个归着,以安其生,步步有个防检,以全其命,窥觑当中,总是父母内人之念固结维系,所以勤谨生涯,尊崇人体,而自有不能够已者。

九解

问:“用工,思考起灭,不得宁贴。”曰:“非思索之不宁,由心体之未透也。吾人日用思索,虽有万端,而心神止是二个。遇万念以滞思索,则满腔浑是起灭,其功似属烦苦。就完全以宰运化,则举动更无分别,又何起灭之可言哉!《易》曰:‘天下何思何虑,殊途而同归,一致而百虑。’夫虑以百言,此心非无思量也,惟一致以统之,则返殊而为同,化感而为寂。浑是妙心,更无她物。欲求纤毫之考虑,亦了不足得也。”

盖吾心之能知,人人皆认得,亦人人皆说得;至心体之无知,则人人认不得,人人皆说不行。天下古今之人,只缘此处认不真,便心之知也,常无主宰而憧扰,以至丧真。只这里说不出,便言之立也,多无依赖而鳞伤遍体,以致畔道。若上智之资,深造之力也,一闻此语,则立即知体,即自澄彻,物感亦自融通,所谓无知而无不知,而天下之真知在本人矣。”一堂上下,将千百余众,肃然静听,更无一息躁动。罗子亦瞑坐,少顷谓曰:“试观此际意思怎么样?”众欣然起曰:“不经常常一堂意味,却与孔门当时问答,精神大概相似矣。”曰:“岂惟精神可与对同,即初讲诸书,亦能够一一对同也。盖此一堂人品等第,诚难一概论,若此时静肃敬对,一段意气光景,则贱固不殊乎贵,上亦不殊乎下,地点远近,不可能为之分,形骸长短,不能够为之限。譬之苍洱海水,其来或有从瀑而下者,亦有从穴而涌者,今则澄汇一泓,镜平百里,更无胜负能够独家。既无胜负可以独家,则又孰可以为太过?孰可以为未有也哉?既浑然同样,而无过不比,则以是意先之劳之,亦以是意顺之从之,相通相爱,在上者真是鼓舞而弗倦,在下者亦皆平直而无枉,欲求一不仁之事,不仁之人,于此一堂从前后左右,又宁不远去而莫可得也耶?”

问:“此事到底如何?”曰:“心安稳处是究竟。”

一友自述其日常用工,只在主张上缠扰。好静恶动,贪明惧昏,各类追求,便觉时得时失,时出时入,间断处常多,纯一处常少,苦不能禁。方悟心中静之与动,明之与暗,皆是想度意见而成,感遇或殊,则光景变迁,自谓既失,乃或突然形见,自谓已得,乃又意料之外消失,总无凭准。於是一切醒转,更不去此等去处计较搜索,却得本心浑沦,只不合分别,便自无间断,真是坦然荡荡,而悠然顺适也。或诘之曰:“如此浑沦,但是善不消为,恶不必去耶?”友不可能答。罗子代之答曰:“只患浑沦不到底耳。盖浑沦顺适处,即名称为善,而违碍处,便名不善也。故只浑沦到底,纵然不善化而为善也,非为善去恶之学而何?”众皆有省。

夜坐,诵《牛山》一章,众觉肃然。罗子浩然叹曰:“圣贤警人,每切而未思耳。即‘梏亡’二字,今看只作通常。某提狱刑曹,亲见桎梏之苦,上至于项,下关于足,更无寸肤能够运动,辄为涕下。”中有悟者曰:“但是从躯壳上起念,皆梏亡之类也。”曰:“得之矣。盖良心寓形体,形体既私,良心安得活动?直至中夜,非惟手足休歇,耳目废置,虽心情亦皆歛藏,然后身中精神,乃稍得以出宁。逮及天晓,端倪自然萌动,而灵魂乃复见矣。回思日间形役之苦,又何异以良心为囚犯,而桎梏无所从告也哉?”曰:“夜气如何可存?”曰:“言夜气存良心则可,言良心存夜气则不足。盖有气可存,则昼而非夜矣。”

《谛》四云:人性本善,自蔽于气质,陷于物欲,而后有不行。但是本善者,原未尝泯灭,故巨人多方诲迪,使反其性之初而已。祛蔽为明,归根截至,心无邪为正,意无伪为诚,知不迷为致,物不障为格,此彻上彻下之语,何通晓简易。这段时间曰心是无善无恶之心,意是无善无恶之意,知是无善无恶之知,物是无善无恶之物,则格知诚实正派本领,俱无可入手处矣。岂《大学》之教,专为中人以下者设,而近些日子学者,皆上智之资,不学而聪慧欤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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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堂中聚讲人不下百十,堂外往来亦不下百十,今分作两截,作者辈在堂中者皆天命之性,而诸人在堂外则皆气质之性也。何则?人无贵贱贤愚,都以形色天性而为日用,但全体公民则不知,而吾辈则能知之也。

曰:“天下人缘何付与有厚度贫富不相同?”曰:“且道汝自己上,只今一问一答,有吗贫薄来?”曰:“多不中节。”曰:“只今问答,未见有不中节处,汝莫自转自疑。”

少儿捧茶方至,罗子指而谓一友曰:“君自视与孩子何如?”曰:“信得更无两样。”顷此复问曰:“不知君此时何所用心?”曰:“此时觉心中光明,无有沾滞。”曰:“君前云与捧茶童子一般,说得尽是;今云心中国和美利坚联邦合众国好,又协和翻帐也。”友遽然曰:“并无翻帐。”曰:“童子见在,请君问她,心中有此光景否?若无此光景,则分与君两样。”广文曰:“不识先生心辽宁中华南理文高校程集团夫却是怎样?”曰:“我的心,也无其中,也无个外。所谓用功也,不在心中,也不在心外。只说孩子献茶来时,随众起而受之,从容啜毕,童子来接时,随众付而与之。君必以心相求,则此无非是心;以本事相求,则此无非是手艺。若以圣贤格言相求,则此亦可说意况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也。”广文恍然自失。

莘莘学子与诸公请教一僧,僧曰:“诸公皆可入道,惟近溪不可。”先生问故。僧曰:“载满了。”先生谢之。将别,僧谓诸公曰:“此语惟近溪能受,向诸公却不敢进。”

有善丧善,与有意为善,虽善亦私之言,正可证无善之旨。尧、舜事业,一点浮云过神舞,谓实有种种善在海内外,不可也。吉人为善,为此不有之善,无意之善而已矣。《解》七。

一衲子访先生,临别,先生请教,衲子曰:“没得说,你官人常有好光景。有好光景,便有不佳光景等待,在本身出亲人只那等。”先生顿首以谢。

问:“今若全放下,则与一般人何异?”曰:“无以异也。”曰:“既无以异,则何以谓之圣学也?”曰:“伟人者,常人而肯安心者也;常人者,受人尊敬的人而不肯安心者也。故贤人便是常人,以其自明,故即常人而名字为圣贤矣;常人本是受人爱戴的人,因其自昧,故本有影响的人而卒为常人矣。”

问:“心无所着,但觉昏昏黑黑地。”曰:“汝声色货利当前时,亦昏黑得去否?”曰:“此际又觉昏黑不去。”曰“如此还欠昏黑。”

问:“善念多为私心所胜,又见人不及意,产生不平事,已辄生悔恨,不知何故对治?”曰:“譬之天下路线,不免石块高低,天下河道,不免滩濑驰骋。善推车者,轮辕迅飞,则块磊不可能为碍,善操舟者,篙桨方便,则滩濑无法为阻。所云杂念忿怒,皆是说今天前些天事也。技能主要,只论近日。今且说此时相对,宗旨念头,果是什么?”曰:“若论此时,则恭敬安定协调,只在专心致志听教,一毫杂念也不生。”曰:“吾子既已见得此时心体,有如是收益,却果信得不亦乐乎否?”大众忻然起曰:“据此时心体,的确可以为圣为贤,而无难事也。”曰:“诸君方今各各奋跃,此就是车轮转处,亦是桨势快处,更愁有何崎岖能够阻得你?有什么滩濑能够滞得你?况‘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’,则此个轮,极是易转,此个桨,极为易摇,而王道荡荡平平,一生由之,绝无崎岖滩濑也。故自黄中通理,便到畅四肢,发工作,自可欲之善,便到大而化,圣而神。今古联合学脉,真是轻易直截,真是喜气洋洋方便。奈何天下推车者,日数千百人,未闻以崎岖而回辙;行舟者,日数千百人,未闻以滩濑而停棹,而吾学圣贤者,则车未尝推,而预愁崎岖之阻,舟未曾发,而先惧滩濑之横,此岂路之扼於吾人哉?亦果吾人之自扼也?”

塘南曰:“学以悟性为宗,顾性不易悟也。”先生曰:“吾向者自感觉悟性,然独见解耳。今老矣,始识性。”曰:“识性怎么样?”曰:“吾少时多方求好色奉目,今目渐暗;多方求好声奉耳,今耳渐聋;多方求好味奉齿,今齿渐落。小编从未死,诸根皆不顾笔者而去,独此君行住坐卧长随不舍,然后觌面相识,非复向日镜中观化矣。”

问:“犬牛之性,不与人同,是性有偏全否?”曰:“若偏全,则太极图上,当有全圈,有半圈矣。”曰:“但是人兽奚分?”曰:“孟轲言夜气不足以存,则其违禽兽不远矣。一念梏亡,便是禽兽,不远者,无一线之隔也。且就自心上看,取人兽之关,莫徒向犬马身上作解。”

问:“古今学术,种种不相同,而文化人主见,独以孝弟慈为化民成俗之要,虽是浑厚和平,但人情世习,叔季已多顽劣。即今刑日严,犹民俗日偷,更为此说,将不益近迂乎?”罗子曰:“内人情之粗暴,孰甚于周朝、春秋?世习之强悖,孰甚于东周、春秋?今攷订《四书》所载之行事言辞,非君臣问答於朝廷,则老师和朋友叮咛於授受。夫岂於人情略不照瞭,世习总未筹画也哉!乃其意气之使好的古板得到发展,心神之谆切,惟在於天经地义所以感通而不容己者,则其言为之独至。物理人伦,所以联属而不可解者,则其论为之尤详。此不惟孔、孟之精微,能够窃窥,而幸福之消息,亦足以概探矣。夫天命之有阴阳,人事之有善恶,总来讲之曰道二,仁与不仁而已矣。然天以阳为主,而阴其所化也;心以善为主,而恶其所变也,故仁之胜不仁,犹水之胜火。盖主者其所常存,而变之与化,固其所暂出也。今以一杯之水,救一车薪之火而不胜,则曰水不胜火,岂不与於不仁之甚者哉!此即轲氏之时言之,若今兹则尤异然者矣。是故仁亲性善之旨,孔、孟躬亲倡之,当时已鲜遵循,其后不愈远而愈迷哉!刑事诉讼法把持之效,申、韩躬亲致之,当时已尽趋慕,其后不愈久而愈炽哉!故在轲氏,水止一杯,兹将涓滴难寻矣;火止车薪,兹将燎原满野矣。於是较胜负于仁不仁之间,夫非大不知量者哉!所幸火虽燎原,而毕竟无根,暂而无法久也;水虽涓滴,而原泉混混,不舍昼夜也,故曰:‘人所在,惟天不容伪。’无所不至者,终只是人,不容伪者,到底是天。天下之事,责之己者近而易,望之人者远而难,其势使之然也。故今为世道计者,请自吾辈之学问先之。吾辈为学问谋者,请小编心之本源先之。前天下孔、孟之《四书》,群然读之,而《四书》之意义,则纷然习之,曾有一位而肯信人性之皆善哉?反之己身,有一个人而肯信自性之为善哉?夫性善者,作圣之张本,能知性善,而圣贤乃始人人可认为之也。圣贤者,人品之最贵,知其可为圣贤,而於人人乃始不以卑贱而下视之也。上人者,庶人之所瞻趋,如上海广播台己以贵重,而人们又安忍共甘卑贱而不思振拔也哉!某自始入仕途,今计年龄将及五十,窃观五十年来,议律例者,则日密六日;制刑具者,则日严二十一日;任稽查检察、施拷讯者,则日猛十一日。每当堂阶之下,牢狱之间,睹其骨肉之淋漓,未尝不鼻酸额蹙,为之叹曰:‘此非尽人之子与?非曩昔依依於父母之怀,恋恋于哥哥和堂姐之傍者乎?夫岂其皆善於初,而不皆善於今哉?及睹其当疾痛而声必呼父母,觅相依而迟开始兄弟,则又信其善於初者,而不至于皆不善於今也已。故今谛思吾侪能先明孔、孟之说,则必然信人性之善,信其善而性灵斯贵矣,贵其灵而躯命斯重矣。兹诚转移之机,当汲汲也,隆冬雪花,一线阳回,消即俄顷。诸君第目今日用,惟见善良,欢畅爱养,则民之顽劣,必思掩藏,上之严刻,亦必少轻省。谓人情世习,终不可移者,死亦无是理矣。”

那儿《中庸》“天命不已”与“君子畏敬不忘”,又与《高校》通贯无二。故某自三十登第,六十归山,中间侍养二亲,敦睦九族,入朝而友贤良,远仕而躬御魑魅,以至年载多少深度,经历久远,乃叹孔门《学》、《庸》,全从《周易》“生生”一语化得出去。盖天命不已,方是生而又生,生而又生,方是父母而己身,己身而子,子而又孙,乃至曾同临时间玄也。故父母兄弟子孙,是替天命生生不已,显现个肤皮;天生生不已,是替孝父母、弟兄长、慈子孙通透个骨髓。直竖起来,便成左右今古,横亘将去,便小说家国天下。孔圣人谓“仁者人也”,“亲亲为大”,其将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已是一句道尽。亚圣谓“人性皆善”,“尧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”,其将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亦是一句道尽。

问:“夫子临终逍遥景色。”曰:“去形骸虽显,而其体滞碍;本心虽隐,而其用圆通。故长戚戚者,务活其形者也;坦荡荡者,务活其心者也。形当活时,尚苦滞碍,况其僵什而死耶?心在形体,尚能灵活,况离形超脱,则乘化御天,周游六虚,无俟估算。即诸君此时对面,而其理固领悟现前也,又何疑哉?”

“喜怒哀乐,未发谓之中。先儒观未发景况,不知当怎么着观?”曰:“子不知怎么着为欣喜,又如何知得去观其场馆也耶?作者且诘子,此时对面相讲,有喜怒也无?有哀乐也无?”曰:“俱无。”曰:“既谓俱无,便是悲喜未发也。此未发之中,是吾人天性常体。若人识得此个常体,中中平平,无起无作,则物至而知,知而喜怒哀乐出焉自然,与先行有物横在这之中者,天渊不侔矣,岂不中节而和哉?故忠信之人,能够学礼。宗旨常无起作,即谓忠信之人。如画之粉地一致,洁洁净净,红点便红鲜,绿点便绿明,其节不爽,其天自着。节文自着,而礼道宁复有余蕴也哉!”

一广文自叙毕生为学,已能知性。罗子问:“君於此时,可与品格高尚的人一般否?”曰:“如此说则不敢。”曰:“既知是性,岂又与受人吝惜的人不似一般?”曰:“吾性与圣一般,此是从新生儿胞胎时说。若孩提稍有文化,已去圣远矣。故吾侪前日只合时时照看本心,事事归依特性,久则传奇人物乃可希望。”时方饮茶逊让,罗子执茶瓯问曰:“君言打点归依,俱是尊重持瓯之事,今且未见瓯面,安得遽论持瓯恭谨也?”曰:“作者於瓯子,也曾见来,也曾持来,但临时见,一时不见,有的时候持,一时忘记持,不能够如哲人之?常不失耳。”曰:“此天性,只合把瓯子作譬,原却不便是瓯子。瓯子则有见有遗失,而性则一律见也。瓯子则有持有不持,而性则原不待持也。不观《中庸》说‘任性谓道,道不可刹那离’,今云见持不得?常,则是足以离矣。木可离则所见所持原非是性。”曰:“此性各在。当人稍有识者,哪个人不可能知,况用功於此者乎?”曰:“君言知性,如是之易!此性之所以难知也,孟轲之论知性,必先之以尽只怕。苟心不能够尽,则性不可见也。知性则知天,故天未意识到,则性亦未可为知也。君试反而思之,明日才能,果能既竭其刺激乎?今时受用,果能知天地之化育乎?若果知时,便骨肉皮毛,浑身透亮,河山草树,大地回春,安有见无法常持、不能久之弊?苟仍是昔日境界,笔者知其料定未曾知也。”广文沉思,未有以应。

毕生远来,问以近时技艺,曰:“于心犹觉有疑。”曰:“何疑也?”曰:“繁多书旨,尚未清楚。”曰:“子洋洋书未明,却纔怎么着喫了茶,喫了饭,今又怎么在此立谈了长时间时候耶?”傍毕生笑曰:“渠身上书根本尽在知情,但怀念的书尚未精通耳。”其生恍然有省。

问:“人欲杂时,作何用药?”曰:“言善恶者,必先善而后恶;言吉凶者,必先吉而后凶。今盈宇宙中,只是个天,便只是个理,惟不知是天理者,方始化作欲去。如明天日以下,原只是个金灿灿,惟瞽了目者,方始化作暗去。”

古今我们,晓得去做贤人,而不晓得品格华贵的人正是自身,故往往去寻作圣门路,殊不知门路一寻,便去圣万里矣。人不信我,正是小编欺人处。务要造到人无不信,方是知识长进。

万言策问疾。罗子曰:“此道炳然宇宙,原不隔乎分尘。故人己相通,形神相入,不待言说,古今自直达也。后来见之不到,往往执诸言诠。善求者一切放下,胸目中更有啥物可有耶?”

罗子令莫愁湖,讲性命之学,其推官认为迂也。直指虑囚,推官与罗子侍,推官靳罗子于直指曰:“罗令,道学先生也。”直指顾罗子曰:“今看此临刑之人,道学作怎么样讲?”罗子对曰:“他们根本不识学问,所以致有后天。但吾辈平昔讲学,又恰恰比不上他明日。”直指诘之曰:“怎样不比?”曰:“吾辈平常教学,多为生命之谈,然亦虚虚谈过,何曾真切为着生命?试看她们处决,在此之前种种所为,到此都用不着,就是有大名位、大爵禄在前,也都没干。他们未来都不在念,只一心要求保持性命,何等真切!吾辈常常本领,若肯如此,那有不到尧舜道理?”直指不觉嘉叹,推官亦肃然。

广文再过访,自述近得个悟头,甚是彻底。罗子问其详,对曰:“向时见未确切,每云自身个性时得时失,中无定主,技艺安能纯一。殊不知耳目口鼻激情,天生五官,职司同样。试说咱此耳、此目,终日欢迎事物,哪个人曾不时无耳目哉?耳目既然,则终日应接事物,又什么人曾不平时无心情哉?耳目心情既皆常在,则内外主宰已定,而团结技艺岂不逐步纯熟而安全也哉?”罗子笑曰:“此悟虽妙,恐终久自生疑障。”广文不服,罗子曰:“今子悟性固常在,独不思善则性在时为之,而不善亦性在时为之也,以常在而主见性宗,是又安得谓性善耶?”广文自失,问:“将奈何?”曰:“是轻便。盖常在者,性之真体,而为善为不善者,性之浮用。体则足以运用,用无法以迁体也。试思耳之於声,目之於色,其阪上走丸於前者,能保其无美恶哉?是则心境之善不善也,然均听之、均视之,一一更均明晓而辩别之,是则心境之能事,性天之至善,而终日一生更非物感之可变迁者也。”广文曰:“先生之悟小子也,是死而复生之矣。”

问:“先王以致日闭关,饭馆不行,后不省方,如故现实,抑是取象?”曰:“是因象感觉事,而实尽人以奉天也。盖雷潜地中,即阳复身内,几希隐隐,固难以情事取必,又岂容以知识伺窥?故饭馆行者,欲有所得者也。后省方者,欲有所见者也。不行不省,则情忘识泯,情忘识泯,则人静天完,而复将渐纯矣。子今切切然,若谓有端可求,皇皇然,若谓有象可睹,是则酒馆纷行而后省旁午也,复何自而能休且敦耶?”

问:“复之时义大矣,通常言复者,多自天地万物为言,今堂额谓复心者,则自吾身来讲也。”罗子曰:“宇宙之间,总是乾阳统运。吾之此身,无差异於天地万物,而世界万物亦未有差距于笔者之此身。其为心也,只一个心,而其为复也,亦只三个复。经云:‘复见天地之心。’则此个心,即天心也。此心认得零碎,故言复亦难免分张。殊不知天地无心,以生物为心。今若独言心字,则本人有心而汝亦有心,人有心而物亦有心,何啻千殊万异。善言心者,不比把个生字来替了她,则在天之日月星辰,在地之山川民物,在作者身之视听言动,浑然是此生生为机,则同然是此天心为复。故言下着终身字,便心与复即时混合,而天与地,笔者与物,亦即时贯通联属,而更不容二也已。”

问:“夫子临终逍遥气象。”曰:“去形骸虽显,而其体滞碍;本心虽隐,而其用圆通。故长戚戚者,务活其形者也;坦荡荡者,务活其心者也。形当活时,尚苦滞碍,况其僵什而死耶?心在形体,尚能灵活,况离形超脱,则乘化御天,周游六虚,无俟估摸。即诸君此时对面,而其理固掌握现前也,又何疑哉?”问:“有人习静,久之遂能前知者,为不可及。”曰:“比不上他无妨,只恐及了倒有妨也。”曰:“前知怎样有妨?”曰:“正为他有个明白,所以有妨。盖有明之明,出于人力,而其明小;无明之明,出于天体,而其明大。譬之暗室,张灯自耀其光,而日丽山河,反未获一也已。”

问:“孔、颜乐处。”罗子曰:“所谓乐者,窃意只是个喜欢而已。岂快活之外,复有所谓乐哉!生意活泼,了无滞碍,就是圣贤之所谓乐,却是圣贤之所谓仁。盖此仁字,其本源根柢於天地之大德,其脉络明显於品彙之心元,故赤子初生,孩而弄之,则欣笑不休,乳而育之,则欢爱点不清。盖人之出世,本由造物之生气,故人之为生,自有天赋之乐趣,故曰:‘仁者人也。’此则通晓开示学者以心体之真,亦辅导学者以入道之要。后世不省仁是人之序曲,人是仁之萌蘗,生化浑融,纯一无二,故只思於孔、颜乐处,竭力追寻,顾却忘于自个儿身中讨求着落。诚知仁本不远,方识乐不假寻。”

问:“颜回复礼,今解作《复卦》之复,则礼从中出,其节文皆天机妙用,所谓神无方而易无体者也。乃礼仪三百,威仪3000,有才能的人定以《礼经》,传之今古,若一成而不易者,何也?”罗子曰:“子不观之制历者乎?夫语神妙无方,至天道极矣,然其寒暑之往来,朔望之盈虚,昼夜之长短,品格高贵的人一切能够历数纪之,吻合而无差焉。初不谓天道之神化而节序,即不得以预料也。此无她,盖一代天骄于上古历元,钩深致远,有以洞见其基础,而悉达其几微,故其于运作躔度,能够千载而必之后日,亦可以此时而俟之百世。作者先生以求仁为宗,正千岁日至,其所洞见而悉达者也。故复以自知,而天之根即礼之源也,所谓乾知大始,统天时出者乎?黄中通理,畅达四肢,而礼之出,即天之运也,所谓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者乎?颜氏博文约礼,感夫子之谆谆教导,是则三百三千,而着之经曲之常者也;如有立卓叹夫子之瞻忽末由,是则天根自复而化,不可为者也。夫子之为教,与颜渊之为学,要皆不出仁礼两端,要皆本诸天心一脉。吾人用志浮浅,便安习气,其则古称先者,稍知崇尚圣经,然于根源所自,茫昧弗辨,不知人而不仁,其如礼何!是拙匠之徒,执规矩而不思心巧者也。其直信良心者,稍知道本自然,然于圣贤成法,忽略弗讲,不知人不学礼,其为啥立!是巧匠之徒,竭目力而不以规矩者也。”

问:“君子发奋图强,乃是乾乾,此乾乾可是常知觉否?”曰:“未有乾乾而不知行,却有知行而非乾乾者。”曰:“此处如何分别?”曰:“子之用功,能终日知觉而不忘记,终日力行而不歇手乎?”曰:“何待终日,即一时已难保矣。”曰:“如此又可谓乾乾已乎?”曰:“此是本事不熟,熟则恐无此病矣。”曰:“非也。《中庸》教人,原先择善,择得精,然后执得固。子之病,原在择处欠精,今乃咎他执处不固。子之心瓜时有多个知,有八个行。”曰:“怎么样见得有七个?”曰:“子才说发狠去照觉,发狠去追逐,此个知行,却属人。才说有的时候候忘记,却突然想起,一时歇手,却惕然警醒,此个知行,却是属天。”曰:“如此指破,果然已前知行是落人力一边,但除此却难用功了。”曰:“虞廷说‘道心惟微’,微则难见,所以要精,精则始不杂,方手艺一,一则无所不统,亦有啥所不知?何所不行耶?其知其行,亦何所不久且常耶?只由此体原极微渺,非如耳目闻见的有迹有形,思索想像的可持可据,所以古今学人,不容不舍此而趋彼也。”

广文再过访,自述近得个悟头,甚是透顶。罗子问其详,对曰:“向时见未确切,每云本人性猴时得时失,中无定主,技术安能纯一。殊不知耳目口鼻激情,天生五官,职司一样。试说作者此耳、此目,终日应接事物,哪个人曾临时常无耳目哉?耳目既然,则终日招待事物,又哪个人曾有的时候无激情哉?耳目心绪既皆常在,则内外主宰已定,而团结本领岂不慢慢熟稔而安全也哉?”罗子笑曰:“此悟虽妙,恐终久自生疑障。”广文不服,罗子曰:“今子悟性固常在,独不思善则性在时为之,而不善亦性在时为之也,以常在而主持性宗,是又安得谓性善耶?”广文自失,问:“将奈何?”曰:“是简单。盖常在者,性之真体,而为善为不善者,性之浮用。体则足以运用,用不能以迁体也。试思耳之于声,目之于色,其风谲云诡于前者,能保其无美恶哉?是则心思之善不善也,然均听之、均视之,一一更均明晓而辩别之,是则情绪之能事,性天之至善,而终日毕生更非物感之可变迁者也。”广文曰:“先生之悟小子也,是死而复生之矣。”

问:“常常怎样用工?”曰:“技术岂有定法。某昨夜静思,此身百多年,今已过半,中间履历,或忧戚苦恼,或顺适欢腾,今皆窅然如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梦。当时满身汗出,认为苦者不必去苦,欣者不必去欣,终是同归於尽。再思过去过半只是这么,则以后二分一亦只那样,通总百多年都只那样。如此却成一片好宽平世界也,所谓坦荡荡也就那样。”曰:“可是喜怒哀乐皆可无耶?”曰:“喜怒哀乐原因感触而形,故心如空谷,呼之则响,原非其本有也。今只虑子心未必能坦荡耳。若果坦荡,到得极处,方可言未发之中。既全未发之中,又何患无中节之和耶?君子戒慎恐惧,正怕失了此个受用,无感到位育本源也。”

问:“喜怒哀乐未发,是何许时候?亦何等气象耶?”罗子曰:“此是先儒看道太深,把先知忆想过奇,便说有什么气象可观也。盖此书原叫做《中庸》,只普通解释,就是妥帖且更通畅。盖‘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’,命不已则性不已,性不已则率之为道亦不绝于耳,而无刹那之或离也。此特性道体段,原长是浑浑沦沦而中,亦长是顺顺畅畅而和。笔者今与汝终西班牙语默动静,出入起居,虽是人意相持,却自自然然,莫非天机活泼也。即于前几日,直到老死,更无二样。所谓人性皆善,而愚妇愚夫可与知与智慧也。中间只恐怕喜怒哀乐,或至拂性违和,若时时畏天奉命,然则其节,即喜怒哀乐,总是一团和气,天地无不感通,民物无不归顺,相安相养,而太和在天体间矣。此只是人情纔到极平易处,而不觉本领却到极圣洁处也。噫!人亦何苦而不把和平解释《中庸》,亦又何苦而不把和平服行《中庸》也哉!”问:“此理在领域间原是活泼,原是?久,无缺欠,无间歇,何如?”罗子曰:“子觉理在圈子之间,则然矣。不识反之于身,则又何以?”曰:“某观天地间,只等反诸身心,就是不解。”曰:“子观天地间道理如是,岂独子之身心却在天地外耶?”曰:“吾身固不在天地外,但感到天地自天地,吾身自吾身,未浑成几个也。”曰:“子身与天地固非一个,但鸢鱼与天地亦非三个也。何《中庸》却说鸢鱼与世界相昭察也耶?”曰:“鸢鱼是物类,于天地之性不会斲丧。若吾人不免气习染坏,似难并论也。”曰:“气习染坏,虽则难免,但请问子应答之时,手便翼然端拱,足便竦然起立,可曾染坏否?”曰:“此正由日常习得好了。”曰:“子于拱立之时,目便 然相亲,耳便卓然相听,可曾由得习否?”曰:“此却非由习而后能。”

问:“吾人心与天地相通,只因有小编之私,便不能合。”曰:“若论天地之德,虽有笔者亦隔他不行。”曰:“怎么着隔不得?”曰:“即有作者里面,亦莫非天文地理生物机之所贯彻,但谓自家蠢笨而不知之则可,若谓他曾隔开得天文地理生物机则不行。”曰:“极恶之人,雷霆且击之,难说与天不隔。”曰:“雷击之时,其人惊否?”曰:“惊。”“被击之时,其人痛否?”曰:“痛。”曰:“惊是孰为之惊,痛是孰为之痛?不过雷能击死其人,而无法击死其人之惊与痛之天也已。”

问:“知得良知却是哪个人,今欲知良知从何入手?”罗子曰:“明德者虚灵不昧,虚灵虽是一言,却有二义。今若说良知是个灵的,便苦苦的去求他睿智。殊不知要他精,则愈不精,要她明,则愈不明。岂惟不得精神,且反致坐下昏睡沉沉,更辅助可是了。若肯反转头来,将全体都且放下,到得平心定气荡荡,更无戚戚之怀,也无憧憧之扰,此却是从虚上用功了。世岂有其体既虚而其用不灵者哉!但此段道理,最要本事大,亦要见识高,稍稍不比,难以骤语。”

“喜怒哀乐,未发谓之中。先儒观未发境况,不知当怎么样观?”曰:“子不知如何为惊奇,又怎么样知得去观其情景也耶?作者且诘子,此时对面相讲,有喜怒也无?有哀乐也无?”曰:“俱无。”曰:“既谓俱无,便是欢快未发也。此未发之中,是吾人特性常体。若人识得此个常体,中中平平,无起无作,则物至而知,知而喜怒哀乐出焉自然,与事先有物横当中者,天渊不侔矣,岂不中节而和哉?故忠信之人,能够学礼。中央常无起作,即谓忠信之人。如画之粉地一样,洁洁净净,红点着便红鲜,绿点着便绿明,其节不爽,其天自着。节文自着,而礼道宁复有余蕴也哉!”

问:“静功固在心头,体认有要否?”罗子曰:“无欲为静,则无欲为要。但所谓欲者,只动念在形体上取足求全者皆是,虽不及俗情受用,然视之淡自得,坦坦平平,相去天渊也。”

问:“因戒慎恐惧,不免为吾心宁静之累。”罗子曰:“戒慎恐惧,姑置之。今且请言子心之宁静作何状?”其生谩应以“天命本然,原是神舞无物。”罗子谓:“此说汝原技艺,与今时心体不切。”生又历引亚圣言夜气大寒,程子教观喜怒哀乐未发在此以前气象,皆是此心体宁静处。曰:“此皆抄书常套,与今时心体恐亦不切。”诸士子沈默半晌,适郡邑命执事供茶,循序冲突,略无差僭。罗子目以告生曰:“谛观群胥,此际供事,心则宁静否?”诸士忻然起曰:“群胥进退恭肃,内固不出而外亦不入,虽欲不谓其心宁静,不可得也。”曰:“如是宁静正与戒惧相合,而又何相妨耶?”曰:“戒慎恐惧相似,用功之意,或不应如是现存也。”曰:“诸生可言适才童冠歌诗之时,与吏胥进茶之时,全不戒慎耶?其戒慎又全不用功耶?盖说做技能,是指道体之精详处,说个道体,是指手艺之贯彻处。道体人人具足,则岂有全无本事之人?道体既时时不离,则岂有全无本事之时?故亚圣云:‘行矣而不着,习矣而不察。’所以终生在於道体本领之中,尽是宁静而不自知其为宁静,尽是戒惧而不自知其为戒惧,不肯体认承当,以混混沌沌枉过平生。”

问:“日常在慎独用功,颇为专笃,然杂念打扰,终难停歇,如何乃可?”罗子曰:“学问之功,须先识别,源头分晓,方有次第。且言怎么样为独?”曰:“独者,吾心独知之地也。”“又怎么为慎独?”曰:“吾心中念虑纷杂,或一时而明,或有时而昏,或有时而定,或不经常而乱,须详察而严治之,则慎也。”曰:“即子之言,则慎杂,非慎独也。盖独以自知者,心之体也,一而弗二者也。杂其所知者,心之照也,二而弗一者也。君子于此,因其悟得心体在作者,至隐至微,莫见莫显,精神归一,无瞬之散离,故谓之慎独也。”曰:“所谓慎者,盖如治其昏,而后独可得而明也;治其乱,而后独可得而定也。若非慎其杂,又安能慎其独也耶?”曰:“明之可昏,定之可乱,皆二而非一也。二而非一,则皆杂念,而非所谓独知也。独知也者,吾心之良知,天之明命,而于穆不已者也。明固知明,昏亦知昏,昏明二,而其知则一也。定固知定,乱亦知乱,定乱二,而其知则一也。古今圣贤,惓惓切切,只为那么些字费却生龙活虎,珍之重之,存之养之,为世界立心,为生民立命,总在此一处致慎也。”曰:“可是杂念讵置之不问耶?”曰:“隶胥之在于官府,兵卒之在于营伍,杂念之类也。宪使升堂而吏胥自肃,老将登坛而兵将自严,则慎独之与杂念之类也。今不思自作宪使主将,而惟隶胥兵卒之求焉,不亦悖且难也哉!”

智卧病,先生问曰:“病湖南中华南理法大学程公司夫何如?”智曰:“甚难用工。”先生曰:“汝能似无病时,正是技巧。”

问:“吾人心与世界相通,只因有本身之私,便不能合。”曰:“若论天地之德,虽有作者亦隔他不得。”曰:“怎么样隔不得?”曰:“即有笔者个中,亦莫非天文地理生物机之所贯彻,但谓自家蠢笨而不知之则可,若谓他曾隔绝得天文地理生物机则不得。”曰:“极恶之人,雷霆且击之,难说与天不隔。”曰:“雷击之时,其人惊否?”曰:“惊。”“被击之时,其人痛否?”曰:“痛。”曰:“惊是孰为之惊,痛是孰为之痛?但是雷能击死其人,而不可能击死其人之惊与痛之天也已。”问:“吾侪须是静坐,日久养出端倪,方纔入手工业夫有实落处。”曰:“请问静养之法?”曰:“圣学无非此心,此心须见本体,故今欲向静中安闲调摄,使自个儿此心精明朗照,莹彻澄湛,自在而无扰,宽舒而不迫,然后决定既定,而应务方可不差。今于坐时,往往见得前段好处,但至应事接物,便夺去不能够?久,甚是消沉。”罗子慨然兴叹曰:“子志气诚是天挺人豪,但学脉如所云,不准确子矣。即便,何啻子耶!即汉儒以来,千有夕阳,未有不及是会心误却生平者。殊不知天文地理生物人,原是一团灵物,万感万应而莫究根原,浑浑沦沦而初无名氏色,只一心字,亦是强立。后人不省,缘此起个念头,就能生个识见,露个光景,便谓吾心实有如是本体,本体实有如是朗照,实有如是澄湛,实有如是自在拓宽。不知此段光景,原从妄起,必随妄灭。及来应事接物,照旧用天生灵妙浑沦的心。心尽在为他作主干事,他却嫌其不见光景形色,回头只去怀想前段心体,乃至欲把捉平生,认为纯亦不绝于耳,望显发灵通,认为宇泰天光。用力愈劳,违心愈远。”兴言及此,为之哀恻曰:“静坐动手,不知如何方是!”曰:“孔门学习,只一‘时’字。天之心以时而显,人之心以时而用,时则平平而了无造作,时则常常而初无分别,入居静室而不异广庭,出宰事为而即同经史。烦嚣既远,乐趣渐深,如是则坐愈静而意愈闲,静愈久而神愈会,尚何心之不真,道之不凝,而圣之不可学哉!”

问:“今时谈学,皆有个主旨,而文化人独无。自己细细看来,则似无而有,似有而无也。”罗子曰:“如何似无而有?”曰:“先生随言对答,多归之真情。”曰:“如何似有而无?”曰:“才说真心,便说不虑不学,却不是似有而无,茫然莫可措手耶?”曰:“吾子亦善於形容矣。其实不然。作者今问子初生亦是赤子否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初生既是宫外孕儿,难说前些天此身不是婴儿幼儿儿。长成此时,作者问子答,是知能之良否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即此问答,用学虑否?”曰:“不用。”曰:“如此则大旨确有矣。”曰:“若只是自个儿问您答,随口应声,个个皆然,时时如是,虽至白首,终同凡夫,安望有道可得耶?”曰:“其端只在能自信从,其机则始於善自觉悟。虞廷言道,原说其心惟微,而所示技能,却要惟精惟一。有精致的才干,方入得微妙的心体。”曰:“忠贞不二,怎么着用工?”曰:“心为身主,身为神舍,身心二端,原乐於晤面,苦於支离。故赤子孩提,欣欣长是欢笑,盖其时身心犹相凝聚。及少少长成,心境杂乱,便愁苦难当。世人於此随俗习非,往往驰求外物,以图安乐。不思外求愈来愈多,中怀愈苦,衰老寿终正寝不肯回头。惟是有根器的人,自然会寻转路。晓夜匆忙,或听好人半句言语,或见古先一段训词,憬然有个悟处,方信大道只在此身。此身浑是婴孩,赤子浑解知能,知能本非学虑,至是激昂自是尊敬,方寸顿觉虚明,天心道脉,信为洁净精微也已。”曰:“此后却又何以用工?”曰:“吾子只患不到这里,莫患此后技术。请看老妈之字婴儿,调停探究,不知其可是然矣。”

问:“复之时义大矣,通常言复者,多自天地万物为言,今堂额谓复心者,则自吾身来讲也。”罗子曰:“宇宙之间,总是乾阳统运。吾之此身,一点差距也未有于天地万物,而世界万物亦一点差别也没有于作者之此身。其为心也,只二个心,而其为复也,亦只三个复。经云:‘复见天地之心。’则此个心,即天心也。此心认得零碎,故言复亦难免分张。殊不知天地无心,以生物为心。今若独言心字,则自个儿有心而汝亦有心,人有心而物亦有心,何啻千殊万异。善言心者,比不上把个生字来替了他,则在天之日月星辰,在地之山川民物,在本身身之视听言动,浑然是此生生为机,则同然是此天心为复。故言下毕生字,便心与复即时混合,而天与地,作者与物,亦即时贯通联属,而更不容二也已。”

问:“《学院》之首‘知止’,《中庸》之重‘知天、知人’,而《论语》却言‘吾有果壳网哉?无知也’。博观经书,言知处甚多,而不识不知,惟《诗》则一言之,然未有若夫子直言无知之明决者。请问其旨。”曰:“吾人之学,专在尽心,而心之为心,专在明觉。如后日会堂百十其众,何人不明了相见,晓得坐立,晓得问答,晓得驰念?此个明觉晓得,正是本心,此个本心,亦只是明觉晓得而已。事物无小大之分,时候无久暂之间,真是彻天彻地,而贯古贯今也。但此个明觉晓得,其体之涵诸心也,最为精妙;其用之应於感也,又极神灵。事之既至,则显诸仁而昭然,若常自知矣。事之现在,而未知浑然,知若全无矣。非知之果无也,心情暂寂,而觉照无自而起也。譬则身之五官,口可闭而不言,目可闭而不视,惟鼻孔无闭,香来既知嗅之,其知实常在也。耳孔无闭,声来即知听之,其知亦实常在也。然嗅之知也,必须香来始出,时或无香,便无嗅之知矣。听之知也,必须声来始出,时或无声,便无听之知矣。孔圣人当鄙夫之未问,却真如音未临乎耳,香未接乎鼻,安得不谓其空空而无知耶?及鄙夫既问,则其事其物,两端具在,亦即如音之远近,从耳听以分别,香之美恶,从鼻嗅以辨别,鄙夫之两端,不亦从吾心之所知,以叩且竭之也哉?但专家供给识得,伟大的人此论,原不为鄙夫之问,而只为明此心之体。盖吾心之能知,人人皆认得,亦人人皆说得;至心体之无知,则人人认不得,人人皆说不行。天下古今之人,只缘此处认不真,便心之知也,常无主宰而憧扰,以至丧真。只这里说不出,便言之立也,多无遵照而伤痕累累,以致畔道。若上智之资,深造之力也,一闻此语,则即时知体,即自澄彻,物感亦自融通,所谓无知而无不知,而全世界之真知在自家矣。”一堂上下,将千百余众,肃然静听,更无一息躁动。罗子亦瞑坐,少顷谓曰:“试观此际意思怎么着?”众欣然起曰:“有时一堂意味,却与孔门当时问答,精神大致相似矣。”曰:“岂惟精神可与对同,即初讲诸书,亦能够一一对同也。盖此一堂人品等第,诚难一概论,若此时静肃敬对,一段意气光景,则贱固不殊乎贵,上亦不殊乎下,地点远近,无法为之分,形骸长短,不能够为之限。譬之苍洱海水,其来或有从瀑而下者,亦有从穴而涌者,今则澄汇一泓,镜平百里,更无胜负能够独家。既无胜负能够独家,则又孰可以为太过?孰可感觉未有也哉?既浑然同样,而无过比不上,则以是意先之劳之,亦以是意顺之从之,相通相爱,在上者真是鼓舞而弗倦,在下者亦皆平直而无枉,欲求一不仁之事,不仁之人,於此一堂在此以前后左右,又宁不远去而莫可得也耶?”

曰:“弟子所用手艺,也是要如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所谓慎独,不是知识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头脑耶?”曰:“一代天骄原曰教人慎独,本是有心机,而尔辈实未见得。盖独是灵明之知,而此心本体也。此心彻首彻尾、彻内彻外更无他,有只一灵知,故谓之独也。《中庸》形容,谓其至隐而至见,至微而至显,即天之明命,而日监在兹者也。慎则敬畏周旋,而常自在之,顾諟天之明命者也。如此用功,则独便是为慎的心力,慎亦便以独为主见,慎或不常勤怠,独则长知而无勤怠也。慎则不时作辍,独则长知而无作辍也。何则?人无处,惟天不容伪。慎独之功,原起自人,而独知之知,原命自天也。况汝辈本领,当其茫荡之时,虽说已是怠而忘勤,已是辍而废作。然反思在此此前怠时、辍时,或应事,或动念,一一能够指,是则汝固说心为茫荡,而独之所知,何尝丝毫茫荡耶?则是汝辈孤负此心,而此心却未孤负汝辈。天果明严,须当敬畏敬畏。”

一生远来,问以近时本领,曰:“於心犹觉有疑。”曰:“何疑也?”曰:“大多书旨,尚未知晓。”曰:“子洋洋书未明,却才怎样吃了茶,吃了饭,今又怎么在此立谈了悠久时候耶?”傍毕生笑曰:“渠身上书根本尽在理解,但怀念的书尚未精晓耳。”其生恍然有省。

有学于先生者,性行乖戾,动见词色,饮食供奉,俱曲从之。居叁周岁,将归,又索行资,先生给之如数。门人问先生,何故不厌苦这个人?曰:“其人暴戾,必多有受其害者,作者转之之心胜,故不觉厌苦耳。”一邻媪以夫在狱,求解于Sven,词吗哀苦。先生自嫌数干有司,令在座孝廉解之,售以十金,媪取簪珥为质。既出狱,媪来恳求,夫咎其行贿,詈骂不已。先生即取质还之,自贷十金偿孝廉,不使孝廉知也。人谓先生不避干谒,只怕如此。先生过麻城,民舍失火,见火光中有儿在,先生拾拳石号于市,出儿者予金视石。一位受石出儿,石重五两,先生依数予之。其后太尉过麻城,人争之,曰:“此救儿罗公也。”尚书杨复所先生起元杨起元字贞复,号复所,台湾归善人。万历丁卯进士。授翰林高校编修。历国子监祭酒,礼部太尉。最终召为吏部尚书兼侍读博士,未上而卒,年五十三。先生之父传芬,名湛氏之学,故幼而薰染,读书白

问:“学问有个宗旨,方好用工,请提示。”曰:“《中庸》性道,首之时局,故曰‘道之大原,出於天’,又曰‘圣希天’。夫天则莫之为而为,莫之致而至者也。圣则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者也。欲求希圣希天,不寻思自个儿有啥东西可与她打得对同,不差毫发,却怎么希得他?天初生作者,只是个婴儿幼儿儿。克尽厥职,浑然天理,细看其知不必虑,能不必学,果然与莫之为而为,莫之致而至的体段,浑然打得对同过。可是圣人之为品格高尚的人,只是把温馨不虑不学的见在,对同莫为莫致的源流,久久便自然成个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的贤淑也。赤子出胎,最初啼叫一声,想其叫时,只是恋爱老母怀抱,却指着那个爱根而名称为仁,推充那么些爱根以来做人,合来说之曰‘仁者人也’。亲亲为大,若做人的常是亲如兄弟,则爱深而其气自和,气和而其容自婉,一些可怜恶人,一些不敢慢。人所以时时中庸,其情景出之当然,其功化成之完全也。”

问:“临事辄至仓皇,心中更不足伏贴静定,多因养之未至,故如是耳。”曰:“此养之不得其法使然。因先时预有个要静定之主见,前边事来多合他不,以至相违相竞,故一时冲动不宁也。”曰:“静定之意,如何不用?孟轲亦说不动心。”曰:“心则可不动,若只意思作主,怎样能得不动?亚圣是以心当事,今却以主意去当事。以主意为心,则任养百千万年,终是要动也。”问:“善念多为私心所胜,又见人不比意,发生不平事,已辄生悔恨,不知何故对治?”曰:“譬之天下路线,不免石块高低,天下河道,不免滩濑驰骋。善推车者,轮辕迅飞,则块磊不可能为碍,善操舟者,篙桨方便,则滩濑不能够为阻。所云杂念忿怒,皆是说后天后天事也。手艺主要,只论近年来。今且说此时相对,宗旨念头,果是什么样?”曰:“若论此时,则恭敬安定和睦,只在专心致志听教,一毫杂念也不生。”曰:“吾子既已见得此时心体,有如是功利,却果信得不可开交否?”大众忻然起曰:“据此时心体,的确可感觉圣为贤,而无难事也。”曰:“诸君近来各各奋跃,此便是车轮转处,亦是桨势快处,更愁有何崎岖能够阻得你?有何滩濑能够滞得你?况‘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’,则此个轮,极是易转,此个桨,极为易摇,而王道荡荡平平,生平由之,绝无崎岖滩濑也。故自黄中通理,便到畅四肢,发工作,自可欲之善,便到大而化,圣而神。今古一齐学脉,真是轻易直截,真是快意方便。奈何天下推车者,日数千百人,未闻以崎岖而回辙;行舟者,日数千百人,未闻以滩濑而停棹,而作者学圣贤者,则车未尝推,而预愁崎岖之阻,舟未曾发,而先惧滩濑之横,此岂路之扼于吾人哉?亦果吾人之自扼也?”

问:“知之本体,虽是通晓,然常苦于随知随蔽。”罗子曰:“若要做孔、孟门中质量,先要晓得孔、孟之言,与今时诸说所论的道理,所论的本事,却另是一致。近期时诸说,谈到志气的确要去为善,而全体欲望不能够蔽之。汝独不思,汝心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其美好本体,岂是待汝的确志气去为出来耶?又容汝的确志气去为得来耶?”曰:“诚然。”曰:“此心之知,既果不容去为得,则类而推之,亦恐不容人去蔽得。既果不容去蔽得,其本意之知,亦恐不可能便蔽之也已。”其友默然悠久,曰:“诚然。”於是满座慨叹曰:“吾侪原有此个至善,为又为不可,蔽又蔽不得,神妙圆明极受用。乃自孔仲尼去后,埋没千有夕阳不得会晤。随看诸家之说,以迷导迷,于不容为处妄肆其为,於不容蔽处妄疑其蔽,颠倒于梦乡之中,徒受难受,而无法脱离。岂知先生一点,而顿皆超拔也耶!”

耿天台行部至宁国,问耆老在此此前官之贤否。至先生,耆老曰:“此当别论,其贤加于人数等。”曰:“吾闻其守时亦要金钱。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如此恶得贤?”曰:“他何曾见得金钱是喜人的?但遇朋友亲属,所识缺乏,便随手散去。”

诸友静坐,寂然无譁,将有欲发问者,罗子止之。悠久,语之曰:“当此静默之时,澄虑反求:如平常躁动,今觉凝定;平日昏昧,今觉虚朗;常常怠散,今觉整治。使此心良知,炯炯光彻,则人人坐间,各抱一明镜於怀中,却请诸子将和煦著名对镜观照,若心事体面,则如冠裳济楚,意态自然精明;若念头尘俗,则诡衔窃辔,不待旁客官耻笑,而自心惶恐,又何能转眼之间安耶?”曰:“三自反可是照镜否?”曰:“此个镜子,与生俱生,不待人照而常自照,人纤毫瞒他可是。故不忠不仁,亦是那时协和放过。自反者,反其不应放过而然,非曰其始不知,后因反己乃知也。”曰:“吾侪技巧,安能使其常不放过耶?”曰:“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,哪个人肯囚首垢面以度朝夕耶?”

知识分子既中式,十年不赴殿试。18日谒东廓于书院,坐定,问曰:“十年专工问学,可得闻乎?”对曰:“只悟得无字。”东廓曰:“如此尚是门别人。”时山农在座,闻之,出而恚曰:“不以千里为远到此,何不照料几句好话,却倒了伪装。”闻者为之失笑。

一友每常用工,闭目观心。罗子问之曰:“君今绝对,见得心中何如?”曰:“炯炯然也。但常恐无法保守,奈何?”曰:“且莫论保守,只恐或未是耳。”曰:“此处更无虚假,安得不是?且大家俱在此坐,而中炯炯,至此未之有改也。”罗子谓:“性格之知,原不容昧,但能尽心求之,明觉通透,其机自显而无蔽矣。故圣贤之学,本之真情以为根源,又徵诸庶人之心,感觉日用。若坐下心中炯炯,却赤子原未带来,而与民众亦不一般也。吾人有生有死,作者与老丈存日无多,须知炯炯浑非个性,而来自人为。明日天人之分,正是现在鬼神之关也。今在生前能以天明为明,则言动条畅,意气舒展,比至殁身,不为神者无几。若今不以天明为明,只沉滞襟膈,留恋景光,幽阴既久,殁不为鬼者亦无几矣。”其友遽然曰:“怪得这段时间用工,若日中放过处多,则夜卧梦魂自在;若日中光显太盈,则梦魂纷乱颠倒,令人不堪。非遇先生,几枉此生矣。”

曰:“如此又可谓乾乾已乎?”曰:“此是技巧不熟,熟则恐无此病矣。”曰:“非也。《中庸》教人,原先择善,择得精,然后执得固。子之病,原在择处欠精,今乃咎他执处不固。子之心瓜月有四个知,有多少个行。”曰:“如何见得有两个?”曰:“子纔说发狠去照觉,发狠去追逐,此个知行,却属人。纔说一时忘记,却突然想起,一时歇手,却惕然警醒,此个知行,却是属天。”曰:“如此指破,果然已前知行是落人力一边,但除此却难用功了。”曰:“虞廷说‘道心惟微’,微则难见,所以要精,精则始不杂,方纔能一,一则无所不统,亦有什么所不知?何所不行耶?其知其行,亦何所不久且常耶?只由此体原极微渺,非如耳目闻见的有迹有形,考虑想像的可持可据,所以古今学人,不容不舍此而趋彼也。”

耿天台行部至宁国,问耆老在此以前官之贤否。至先生,耆老曰:“此当别论,其贤加於人数等。”曰:“吾闻其守时亦要金钱。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如此恶得贤?”曰:“他何曾见得金钱是可爱的?但遇朋友亲朋基友,所识贫乏,便随手散去。”

有谓“心体寂静之时,方是未发,难说日常便是也”。曰:“《中庸》原先说定喜怒哀乐,而后分未发与发,岂不了解有两段时候也耶?况细观古时候的人,终日喜怒哀乐,必待物感乃发,而其不发时则越多也。感物则欲动情胜将或不免,而未发时则任天之便越多也。《中庸》欲学者得见天命性真,以为中正平日的极则,而恐其不知喫紧贴体也,乃指 喜怒哀乐未发处,使其反观而自得之,则此段个性便可中正平时。便可平时中正,亦便可立大学本科而其出无穷,达大道而其应无方矣。”

问:“良知就是本来面目,今说良知是矣,何必复名以本来面目耶?”罗子曰:“良知固是良心,然良知却持有个真相,非虚构而强名之也。”曰:“何以见之?”曰:“吾子此时此语,亦先胸中拟议否?”曰:“亦先拟议。”曰:“拟议则良知未尝无口矣;拟议而自见拟议,则良知未尝无目矣;口目宛然,则良知未尝无头面四肢矣。岂惟拟议然哉?予试问子以家,相去盖千里也,此时身即在家,而家院堂室无不朗朗目中也。又试问子以国,相去盖万里也,此时身即在国,而朝宁班行无不朗朗目中也。故只说良知,不说面目,则便不见其体如此实落,其用这么神秘,亦不见得其本来原有所自。不待生而存,不随死而亡,而明天相对面目,止其发窍之所,而滞隔近小,原非可与吾良知面目相并相等也。”

一衲子访先生,临别,先生请教,衲子曰:“没得说,你官人常有好光景。有好光景,便有不佳光景等待,在自个儿出亲朋好朋友只那等。”先生顿首以谢。

丙辰,罗子过临清,忽遘重病。倚榻而坐,恍若一翁来言曰:“君身病稍康,心病则复何如?”罗子不应。翁曰:“君自有生的话,遇触而气每不动,当倦而目辄不瞑,扰乱而意自不分,梦寐而境悉不忘,此皆君心隐疾也。”罗子愕然曰:“是则予之心得曷言病?”翁曰:“人之心体出自天常,随物感通,原无定执。君以宿生操持,强力太甚,一念耿光,遂成结习。日中固无打扰,梦?亦自昭然。君今谩喜无病,不悟天体渐失,岂惟心病,而身亦不可能久延矣。盖人之志意长在近年来,荡荡平平,与天日相交,此则阳光宣朗,是为神境,让人血气精爽,内外调畅。如或志气沉滞,胸臆隐约约约,如水鑑相涵,此则阴灵存想,是为鬼界,令人脉络纠缠,内外胶泥。君今阴阳莫辨,境界妄縻,是尚得为善学者乎?”罗子惊起汗下,从是执念潜消,血脉循轨。

诸孙感到劳,先生曰:“吾师非汝辈所能事也。”楚人胡宗正,故先生举业弟子,已闻其有得于《易》,反北面之。宗正曰:“风伏羲平地此一画,何也?”先生累呈注明,宗正不契,3月而后得其传。尝苦格物之论不一,错综者久之,五日而宁静,谓“《学院》之道,必在高人,能先知之则尽。《高校》一书,无非是此物事。尽《高校》一书物事,无非是此内容始终。尽《大学》一书之内容始终,无非是古圣《六经》之嘉言善行。格之为义,是即所谓法程,而我侪学为父阿娘之妙术也”。夜趋其父锦卧榻陈之,父曰:“然而经传不分乎?”曰:“《大学》在《礼记》中,本是一篇文字,初则概而举之,继则详而实之,总是慎选至善之格言,明定至大之学术耳。”父深然之。又尝过临清,剧病恍惚,见老人语之曰:“君自有生的话,触而气每不动,倦而目辄不瞑,滋扰而意自不分,梦寐而境悉不忘,此皆心之顽疾也。”先生傻眼曰:“是则予之心得岂病乎?”老人曰:“人之心体出自天常,随物感通,原无定执。君以夙生操持强力太甚,一念耿光,遂成结习。不悟天体渐失,岂惟心病,而身亦随之矣。”先生惊起叩首,流汗如雨,从此执念渐消,血脉循轨。先生十有五而定志于张洵水,二十六而正学于山农,三十四而悟《易》于胡生,四十六而证道于昆仑山三伯,七十而问心于武夷先生。先生之学,以新生儿良心、不学不虑为的,以天地万物同体、彻形骸、忘物笔者为大。此理生生不息,不须把持,不须继续,当下浑沦顺适。技巧难得凑泊,即以不足凑泊为技巧,胸次茫无畔岸,便以反对畔岸为胸次,解缆放船,顺风张棹,无之非是。学人不省,妄以澄然湛然为心之本体,沉滞胸膈,留恋景光,是为鬼窟活计,非天明也。论者谓龙溪笔胜舌,近溪舌胜笔。顾盻呿欠,微谈剧论,所触若春行雷动,虽素不识学之人,俄顷之间,能令其心地开始展览,道在现前。一洗管理学肤浅套括之气,当下便有受用,顾没有如先生者也。然所谓浑沦顺适者,就是佛法一切现存,所谓鬼窟活计者,亦是寂子速道,莫入阴界之呵,不落义理,不落想像,先生真得祖师禅之精者。盖生生之机,洋溢天地间,是其风靡之体也。自流行而至画一,有川流便有敦化,故儒者于流行见其画一,方谓之知性。若徒见气机之鼓荡,而嘲笑不已,犹在生死边事,先生未免有一间之未达也。夫儒释之辨,真在毫釐。今言其偏于内,而不得以治天下国家,又言其只齐人攫金,又言只消在上断,终是推断不下。以羲论之,此流行之体,儒者悟得,释氏亦悟得,然悟此之后,复大有事,始终归得流行。今观盛行之中,何以不随意无纪?何以万殊而一本?主宰历然。释氏更不上学,则其流行者亦归之野马尘埃之聚散而已,故吾谓释氏是学焉而未至者也。其所见固未尝有差,盖离流行亦无所为主宰耳。若以先生近禅,并弃其说,则是俗儒之见,去圣亦远矣。

问:“今若全放下,则与平凡的人何异?”曰:“无以异也。”曰:“既无以异,则何以谓之圣学也?”曰:“有技能的人者,常人而肯安心者也;常人者,受人爱慕的人而不肯安心者也。故有影响的人正是常人,以其自明,故即常人而名称叫圣贤矣;常人本是伟人,因其自昧,故本受人爱慕的人而卒为常人矣。”

邸中有以“明镜止水以特有,太山乔岳以谋生,青天白日以应事,光风霁月以待人”四句,揭于壁者,诸南明指而问曰:“那一语更是喫紧?”泰山曰:“只首一明字。”时方饮茶,先新手持青瓷杯,提示曰:“吾侪表明,便向壁间纸上去明了,奈何不即此处明耶?”南明怃然。先生曰:“试举杯辄解从口,不向鼻上耳边去。饮已,即置杯盘中,不向盘外。其明如此,天之与自家者妙矣哉!”

问:“人心之知,本然常明,此《高校》所以首重明明德,何如?”罗子曰:“受人保护的人之言,原是一字不容增减。其谓‘明德’,则德只是个明,更说个‘有的时候而昏’不得。如谓‘顾諟天之明命’,亦添个‘不时而昏’不得也。”曰:“明德如是,何以必学以明之耶?”曰:“《大学》之谓明明,即《大易》之谓乾乾也。天行自乾,吾乾乾而已;天德本明,吾明明而已。故知必知之,不知必知之,是为此心之常知。而文化人诲子路以知,只是知其知也,若谓因此求之,又有能够之理,则霎时已谓是知也,而郤犹有所未知,恐非夫子确然不易之辞矣。”曰:“一向见孟子说‘性善’,而《中庸》说‘任性之谓道’;孟轲说‘直养’,而尼父说‘人之生也直’。常自未能解了,盖谓性必全善,方才率得,生必通明,方才以直养得。奈何诸家评论,皆云性有气派之杂,而心有物欲之蔽。夫既有杂,则善便率得,恶将怎么着率得?夫既有蔽,则明便直得,昏则怎么样直得?於是自心疑忌不定,将圣贤之言,作做上智边事,只得去为善去恶,而性且不敢率;只得去存明去昏,而养且不敢直。卒之愈去而恶与昏愈甚,愈存而善与明愈远。今天何幸得见此心知体,就是不利,而了解几通也耶?”曰:“尽管如是,然郤不可谓遂无善恶之杂与昏明之殊也。只可以彀得此个知体到手,□□凭小编为善去恶,而总叫做大肆,尽自个儿存明去昏,总叫直养,无毒也已。”

问:“古今学术,各个差别,而文化人主张,独以孝弟慈为化民成俗之要,虽是浑厚和平,但人情世习,叔季已多顽劣。即今刑日严,犹风俗日偷,更为此说,将不益近迂乎?”罗子曰:“爱妻情之冷酷,孰甚于夏朝、春秋?世习之强悖,孰甚于战国、春秋?今攷订《四书》所载之行事言辞,非君臣问答于宫廷,则老师和朋友叮咛于授受。夫岂于人情略不照了,世习总未筹画也哉!乃其意气之使好的守旧获得升高,心神之谆切,惟在于天经地义所以感通而不容己者,则其言为之独至。物理人伦,所以联属而不可解者,则其论为之尤详。此不惟孔、孟之精微,能够窃窥,而幸福之新闻,亦足以概探矣。

问:“圣贤手艺,如戒慎恐惧,各个具在,难说只靠自信性善便了。况看朋辈,只肯以本领为先者,一年一年更觉进益,空谈性地者,冷落无成,高明更自裁之。”罗子沉默不常,对曰:“如子之言,果为有见,请先以末二句商之。盖此二句,本是知识两路。彼以用功为先者,意念有个存主,言动有所执持,不惟己可高等教育自学考试,亦且众共见闻。若性地为先,则言动就是未来,且须进一步平淡,意念亦尚安闲,尤忌有所做作,岂独人难测其浅深,即己亦未能增加。纵是有志之士,亦难免舍此而之彼矣。然明眼见之,则真假易辨,就像是子所举戒慎恐惧一段才能,岂是凭此四字,便可去战栗而漫为之耶?也须小心查考立言根脚,盖其言原自不赤玉盘盂来。道之四海,性之四海也;性之所在,天命之所在也。既天命常在,则一有观念,一有言动,皆天则之毕察,上帝之监临,又岂敢不兢业捧持,而飞扬跋扈也哉?如此则戒慎恐惧,原畏天命,天命之体极是玄微,但是所畏技能,又岂容草率?今只管去用技艺,而不思究其头脑,即如勤力园丁,以各色膏腴堆放芝兰,自诧壅培之厚,而秀茁纤芽,且将消阻无余矣。”

问:“因戒慎恐惧,不免为吾心宁静之累。”罗子曰:“戒慎恐惧,姑置之。今且请言子心之宁静作何状?”其生谩应以“天命本然,原是太虚无物。”罗子谓:“此说汝原技术,与今时心体不切。”生又历引孟轲言夜气小寒,程子教观喜怒哀乐未发从前气象,皆是此心体宁静处。曰:“此皆抄书常套,与今时心体恐亦不切。”诸士子沈默半晌,适郡邑命执事供茶,循序争辩,略无差僭。罗子目以告生曰:“谛观群胥,此际供事,心则宁静否?”诸士忻然起曰:“群胥进退恭肃,内固不出而外亦不入,虽欲不谓其心宁静,不可得也。”曰:“如是宁静正与戒惧相合,而又何相妨耶?”曰:“戒慎恐惧相似,用功之意,或不应如是现有也。”曰:“诸生可言适纔童冠歌诗之时,与吏胥进茶之时,全不戒慎耶?其戒慎又全不用功耶?盖说做技巧,是指道体之精详处,说个道体,是指技术之贯彻处。道体人人具足,则岂有全无本领之人?道体既时时不离,则岂有全无工夫之时?故孟子云:‘行矣而不着,习矣而不察。’所以终生在于道体技巧之中,尽是宁静而不自知其为宁静,尽是戒惧而不自知其为戒惧,不肯体会认知承当,以混混沌沌枉过平生。”

士人与诸公请教一僧,僧曰:“诸公皆可入道,惟近溪不可。”先生问故。僧曰:“载满了。”先生谢之。将别,僧谓诸公曰:“此语惟近溪能受,向诸公却不敢进。”

问:“《大学》之首‘知止’,《中庸》之重‘知天、知人’,而《论语》却言‘吾有新浪哉?无知也’。博观经书,言知处甚多,而神不知鬼不觉,惟《诗》则一言之,然未有若夫子直言无知之明决者。请问其旨。”曰:“吾人之学,专在尽心,而心之为心,专在明觉。如前几天会堂百十其众,何人不通晓相见,晓得坐立,晓得问答,晓得怀想?此个明觉晓得,正是本心,此个本心,亦只是明觉晓得而已。事物无小大之分,时候无久暂之间,真是彻天彻地,而贯古贯今也。但此个明觉晓得,其体之涵诸心也,最为精妙;其用之应于感也,又极神灵。事之既至,则显诸仁而昭然,若常自知矣。事之未来,而未知浑然,知若全无矣。非知之果无也,情绪暂寂,而觉照无自而起也。

问:“孔门恕以求仁,先生怎么着转产?”曰:“方自知学,即泛观虫鱼,爱其群队恋如,以及禽鸟之上下,牛羊之出入,形影相依,悲鸣相应,浑融无少间隔,辄恻然思曰:‘何独於人而异之?’后偶因远行,路途客旅,相见即忻忻,谈笑终日,疲倦俱忘,竟亦不知其姓名。别去,又辄恻然思曰:‘何独於亲属骨血而异之?’噫!是动于利害,私于有本身焉耳。从此痛自刻责,善则归人,过则归己,益则归人,损则归己,久渐了解,不唯有自己之私,不作间隔,而家国天下,翕然孚通,乃至发肤不欲自爱,而念念以利济为急焉。三十年来,觉恕之一字,得力独多也。”

问:“中为人所同有,明天之论,与古圣之言,原是无差别。至反而求之,不惟稠人广众不得,即聪明才辩者亦往往难之,何哉?”罗子曰:“学至心性,已是精微,而况中之为理,又其至者乎?故虽聪明而无法为思,虽才辩而莫可为言,以其神妙而无方耳。但自某看来,到喜得她神妙无方,乃更有端倪可求也。盖谓之无方,则精不住于精,而粗亦概莫能外有也;微不专于微,而显亦概莫能外在也。善于思且求者,能因其理而设心,其心亦广泛周遍而不滞于一隅;随其机而从事,其力亦活泼流动而不呆板一切。可微也,而未尝不得以显,可精也,而未尝不能粗。且人力天机,和平顺适,不求中而自无不中矣。”

世人恳切用工者,往往要胸怀精通,意思快活。才得领悟快活时,俄顷之间,倏尔变幻,非常衰颓,不可能自胜。若能於变幻之时,急急回头,细看前时驾驭者,今固糊涂矣;前时快活者,今固冷冷清清矣。然其能俄顷精晓而为恍惚,变快活而为冷落,至神至速,此却是个什么东西?此个东西,即时时在本身,又何愁其不能够变模糊而为精晓,变冷落而为快活也。故凡夫每以变化莫测为此心忧,巨人每以风云万变为此心喜。

问:“用工,思索起灭,不得宁贴。”曰:“非思考之不宁,由心体之未透也。吾人日用思索,虽有万端,而心神止是叁个。遇万念以滞思考,则满腔浑是起灭,其功似属烦苦。就全盘以宰运化,则举动更无分别,又何起灭之可言哉!《易》曰:‘天下何思何虑,殊途而同归,一致而百虑。’夫虑以百言,此心非无考虑也,惟一致以统之,则返殊而为同,化感而为寂。浑是妙心,更无她物。欲求纤毫之思考,亦了不足得也。”

问:“知得良知却是哪个人,今欲知良知从何入手?”罗子曰:“明德者虚灵不昧,虚灵虽是一言,却有二义。今若说良知是个灵的,便苦苦的去求他睿智。殊不知要她精,则愈不精,要她明,则愈不明。岂惟不得精神,且反致坐下昏睡沉沉,更援救可是了。若肯反转头来,将整个都且放下,到得虚气平心荡荡,更无戚戚之怀,也无憧憧之扰,此却是从虚上用功了。世岂有其体既虚而其用不灵者哉!但此段道理,最要技巧大,亦要见识高,稍稍不比,难以骤语。”

问:“某常反观,胸中固有灵衷之时,乃不久而昏懵,固有循循就道之时,乃不久而躁妄,如是其不一耶?”曰:“君子之学,原自有个头脑,若头脑一差,无怪学问之难成矣。今子不能以天理之自然者为复,而独于心识之然处求之,则天以人胜,真以妄夺。子试反而思之,岂常有胸中照,能终日而不妄耶?持守能终日而不散耶?”曰:“如何乃得头脑?”曰:“头脑岂是外人提醒得的?请子但全身视听言动,都且信任天机自然,而未来所喜的,胸次之,事务之循循,一切不做要紧,有也不觉其益,无也不觉其损,久则天自为主,人自屈从,所谓神不知鬼不觉,而顺帝之则矣。”问:“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何如?”曰:“吾人之生,原阴阳两端,体合而成。其一精气妙凝有质,所谓精气为物者也;其一灵魂知识变化,所谓游魂为变者也。精气之质,涵灵魂而能移动,是则吾人之身也,显现易见,而属之于阳;游魂之灵,依精气而归知识,是则吾人之心也,晦藏难见,而属之于阴。其婴儿之初,则阳盛而阴微,心情虽不无,而专以形用也,故常欣笑而若阳和,亦常开爽而同朝日,又常活泼而类微风,此阳之一端,见于有生之后者然也。及年少长,则阴盛而阳微,虽形体照旧,而使用则专以观念矣,故愁蹙而欣笑渐减,迷蒙而开爽益稀,滞泥而活泼非旧,此阴之一端,见于有生之后者然也。人能以本身之形体而妙用其心,知简淡而拨云见日,流动而中适,则接待在于现前,感通得诸当下,生也而愿意于入圣,殁也而希望以还虚,其人将与幸福为徒焉已矣。若人以己之主张,而展转于躯壳,想度而犹豫,晓了而虚泛,则理每从于见得,几多涉于力为,生也而难望以入圣,殁也而难冀以还虚,其人将与世间为徒焉己矣。”

问:“欲为人,如何存心?”曰:“知人即知心矣。《洪范》说人有听见言动思,盖大意小体兼备,方是全人,视听言动思兼举,方是全心。但人后来,则听到言动思浑而为一,人而既长,则听到言动思分而为二。故要存前些天既长时的心,须先知原日初生时的心。子观人之初生,目虽能视,而所视只在大人大哥;耳虽能听,而所听只在老人堂弟,口虽能啼,手足虽能搜索,而所啼所摸也只在老人家堂弟。据他认得父母表哥,虽是有个观念,而激情流露,只在耳目视听身口动叫也。於此看心,方见浑然无二之真体,方识纯然至善之天机。吾子敢说汝今肉体,不是原日初生的肉身?既是后来肉体,敢说汝今身中即无浑沌合一之良心?慢慢凑泊今后,可知知得人真,便知得心真,知得心真,便存得心真。”

一友每常用工,闭目观心。罗子问之曰:“君今绝对,见得心中何如?”曰:“然也。但常恐不能够保守,奈何?”曰:“且莫论保守,只恐或未是耳。”曰:“此处更无虚假,安得不是?且我们俱在此坐,而中,至此未之有改也。”罗子谓:“特性之知,原不容昧,但能尽心求之,明觉通透,其机自显而无蔽矣。故圣贤之学,本之真情以为根源,又徵诸庶人之心,感到日用。若坐下心中,却赤子原未带来,而与大众亦不一般也。吾人有生有死,笔者与老丈存日无多,须知浑非天性,而来自人为。前几天天人之分,就是他日鬼神之关也。今在生前能以天明为明,则言动条畅,意气舒展,比至殁身,不为神者无几。若今不以天明为明,只沉滞襟膈,留恋景光,幽阴既久,殁不为鬼者亦无几矣。”其友遽然曰:“怪得这两日用工,若日中放过处多,则夜卧梦魂自在;若日中光显太盈,则梦魂纷乱颠倒,令人不堪。非遇先生,几枉此生矣。”

罗汝芳字惟德,号近溪,河北北城人。嘉靖三十二年进士。知郎溪县。擢刑部主事。出守宁国民政坛,以讲会乡约为治。丁忧起复,江陵问山中功课,先生曰:“读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,视昔差有味耳。”江陵默然。补守东昌。迁山西副使,悉修境内水利。莽人掠迤西,迤西告急。先生下教六宣慰使灭莽,分其地。莽人恐,乞降。转参与政务。万历五年,进表,讲学於广慧寺,朝士多从之者,江陵恶焉。给事中周良寅劾其事毕不行,潜住京师。遂勒令致仕。归与门下走安成,下剑江,趋两浙、姑臧,往来闽、广,益张皇此学。所至弟子满座,而未常以师席自居。十六年,从姑山崩,大风拔木,刻期以6月朔观化。诸生请留七日,明天午刻乃卒,年七十四。

诸友静坐,寂然无譁,将有欲发问者,罗子止之。长久,语之曰:“当此静默之时,澄虑反求:如通常躁动,今觉凝定;平常昏昧,今觉虚朗;日常怠散,今觉整顿。使此心良知,光彻,则人人坐间,各抱一明镜于怀中,却请诸子将团结名牌对镜观照,若心事得体,则如冠裳济楚,意态自然精明;若念头尘俗,则不顾外表,不待旁观众耻笑,而自心惶恐,又何能一弹指顷安耶?”曰:“三自反但是照镜否?”曰:“此个镜子,与生俱生,不待人照而常自照,人纤毫瞒他只是。故不忠不仁,亦是当时友好放过。自反者,反其不应放过而然,非曰其始不知,后因反己乃知也。”曰:“吾侪技术,安能使其常不放过耶?”曰:“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,何人肯囚首垢面以度朝夕耶?”

问:“《诗颂》‘思无邪’何也?”曰:“子必明於思之义,方知思之无邪也。知思之无邪,方知此言之蔽三百篇也。妻子之思出於心田,乃何思何虑之真体所发,若少有涉於考虑,便非思矣,安得无邪?”

邸中有以“明镜止水以特有,太山乔岳以谋生,青天白日以应事,光风霁月以待人”四句,揭于壁者,诸南明指而问曰:“那一语尤为吃紧?”恒山曰:“只首一明字。”时方饮茶,先菜鸟持茶盏,提醒曰:“吾侪说明,便向壁间纸上去明了,奈何不即此处明耶?”南明怃然。先生曰:“试举杯辄解从口,不向鼻上耳边去。饮已,即置杯盘中,不向盘外。其明如此,天之与自个儿者妙矣哉!”

人不信作者,正是笔者欺人处。务要造到人一律信,方是文化长进。

问:“由良知而充之,以致於无所不知,由良能而充之,以致於神通广大,方是大人不失忠贞不二,此意何如?”罗子曰:“若有不知,岂得谓之良知?若有无法,岂得谓之良能?故自赤子即已无所不知,三头六臂也。”时坐中竞求所谓“赤子无所不知,三头六臂也”,莫得其实,静坐歌诗,偶及于“万紫千红总是春”之句,罗子因怃然叹曰:“诸君知红紫之皆春,则知赤子之皆知能矣。盖天之春见於草木之间,而人之性见於视听之际。今试抱赤子而弄之,人从左呼,则目即盻左,人从右呼,则目即盻右。其耳盖无时无处而不听,其目盖无时无处而不盻,其听其盻盖无时无处而不转展,则岂非无时无处而所不知能也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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